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秋风迟迟,故人难疏 津津始终维 ...
-
满院秋风寂寂,菊香浅淡萦绕。
宫人垂首立在远处,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偌大的养心廊下,只剩他们两人静默相对。
皇上入内殿更衣许久,迟迟未出,这片刻的独处时光,像是被秋风悄悄拉长,绵长又尴尬。
津津始终维持着端正的站姿,目光落在瓶中错落的秋菊,眼神放空,心无波澜。她已然打定主意,缄口不言、不接茬、不热络,任凭他再说什么,都只守着疏离的礼数,敷衍到底。
最好让他自觉无趣,即刻转身离开,从此再不踏足养心殿寻她。
身旁的顾程之静静伫立,目光始终落在她的侧影上,未曾移开半分。
几日未见,她是真的彻底卸下了所有疲惫与焦躁。眉眼干净澄澈,周身松弛恬淡,没有半分防备的锋芒,却竖起了一道无形的高墙,将他死死隔绝在外。
从前在刑部,是他步步逼近,她步步躲闪。
如今回到深宫,她直接断了所有牵扯,连躲闪都懒得掩饰,只剩全然的漠然。
他心底那点连日积攒的怅然与不甘,终究压不住,再次轻声开口,打破寂静。
不再问客套的近况,不再问身体的安康,语气低缓,带着几分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认真与执念:
“那日连环盗案,全凭女卫独辟蹊径,梳理关键线索,方能一日告破。朝堂论功,你居首功。”
这件事,他心底藏了许久。
刑部一众老吏捕快苦查数日毫无头绪,堆积的疑点层层缠绕,无人能破。可她仅凭短短几句案情转述、几叠卷宗碎片,靠着一己思路抽丝剥茧,精准锁定根源,盘活了整桩悬案。
这般通透缜密的心思、远超常人的断案格局,绝非寻常御前侍卫该有的本事。
他本就对她满身的秘密耿耿于怀,此刻独处,终究忍不住提起。
津津闻言,睫羽微颤,依旧没有转头,语气清淡如水,毫无半分波澜:
“不过顺势而为,借众人之力成事,不敢居功。皆是刑部各司勤勉,与我无关。”
她习惯性淡化自己的功劳,轻描淡写将所有成果推还给他与刑部。
一来是真心懒得争抢功绩,只想安稳摸鱼度日;二来是刻意划清界限,不想因一桩旧案,再与他牵扯上半分公私纠葛。
她越是淡然推脱,顾程之心底越是心绪翻涌。
他太清楚全程始末。
无人知晓疑点,无人看透真相,唯有她一眼破局。
所有人都蒙在鼓里,唯独她通透全局。
他垂眸看着她疏离淡漠的模样,语声又轻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执拗:
“并非顺势。旁人看不清的迷雾,你一眼可破。旁人抓不住的细节,你尽数拿捏。女卫的聪慧眼界,远非常人能及。”
这是真心实意的认可,无关试探,无关拉扯。
相处七日,他算计过她、戏耍过她、刻意拖延拿捏过她,可最后,只剩满心的惊艳与折服。
津津终于缓缓侧过头,淡淡看了他一眼。
目光清透平静,无喜无怒,不卑不亢:“侍郎过誉。臣女只是偶然窥见端倪,侥幸而已。”
字字客气,字字疏远。
夸赞不接、人情不领、牵连不认。
顾程之望着她澄澈无波的眼眸,喉间微滞,一时无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当初费尽心思、不择手段,拿万民说事、求旨借人,只为把她困在身边,试探她的破绽、窥探她的秘密。
可到最后,他摸清了案情,看清了她的才华,看懂了她的隐忍,唯独再也靠近不了她分毫。
秋风卷着细碎的光影,落在两人之间,温柔却疏离。
僵持片刻,他压下心底所有复杂心绪,放低姿态,语气带着几分克制的妥协:
“此前刑部七日,是我执念过深,刻意拖延、多有刁难,让你备受拘束,心生烦扰。”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坦诚认错。
从前的拉扯、拿捏、无谓的试探、刻意的消耗,他尽数认下。
“我知你一心安稳,不喜纷扰。往后若无公务刚需,我不会再随意叨扰你御前清净。”
津津猛地一怔。
她预想过他会继续搭话、继续试探、继续变相纠缠,却从未想过,素来清冷执拗、步步掌控的顾程之,会主动低头致歉。
抬眸望去,少年身居高位、执掌刑狱,素来沉稳孤傲、从不示弱。此刻眼底却敛尽了往日的玩味与算计,只剩真诚的愧色与隐忍的克制。
心头紧绷的弦,悄然松动一丝。
可也仅仅只是一丝而已。
过往七日的煎熬拉扯真实存在,那些被拿捏、被戏耍、被无端消耗的焦虑,历历在目。
她微微颔首,语气依旧平和疏离,却少了几分刻意的冷淡:
“过往公务,早已翻篇。侍郎不必介怀。”
翻篇了。
在她这里,所有纠葛、所有恩怨、所有试探与刁难,尽数随风散去,彻底了结。
可只有顾程之知道,在他这里,永远翻不了篇。
他失去了肆意靠近她的资格,也弄丢了唯一能名正言顺留在她身边的机会。
廊下再度陷入安静。
没有尴尬的拉扯,没有刻意的敷衍,只剩秋风徐徐、菊香悠悠,和两人之间一段干干净净、却再也跨不过的距离。
远处内殿终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内侍低声通报:“陛下出来了——”
迟迟未出的皇上,终于归来。
这一段短暂、克制、带着细碎怅然的独处时光,终究落幕。
顾程之敛去眼底所有情绪,瞬间恢复成清冷端正的刑部侍郎,躬身立好,静待圣驾。
而津津转回目光,重新落在满枝秋菊上,眉眼复归恬淡安然。
彻底翻篇,再无牵绊。
这一次,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