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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只是个写小说的
陆言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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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言被请到了书店里那张唯一像样的茶桌前。
桌上原本摆着一壶冷掉的红茶,几本被读者翻旧的样书,还有一支他常用的银色钢笔。琴酒坐在他对面,把那本《黑色乌鸦不会在雨夜沉默》第一卷推到桌子中央,封面朝上。
封面那只黑色乌鸦张着翅膀,喙朝上,被设计师故意画得带一点抽象。从陆言的位置看过去,那只鸟的影子,正好压在琴酒的右手手背上。
伏特加站在不远处,正背对窗户,挡住了大半视线。这是一种很专业的姿态——既能看见门口,也能看见后院,真有人闯进来,他能在第一时间动手。
陆言端起那壶冷茶,慢慢地往自己那只空杯里倒了一点。
他的手稳得连他自己都觉得意外。
“两位先生,如果只是为了讨论小说,可能找错地方了。”他边倒边说,“我只是个普通作家。”
“普通作家。”琴酒把这四个字咀嚼了一下,像在测试它的味道,“那么神谷先生,‘普通作家’,为什么会写一个 22:14 的雨夜枪击场景?”
“我觉得,雨夜是一种比较容易写出气氛的设定。”
“那七位数字呢?”
“灵感。”
“地下停车场?”
“很多电影里都有。”
“小口径,带消音器?”
“专业杀手都用这一种。”
“你怎么知道?”
陆言抬起眼。
他盯着琴酒,认真地说:“我看新闻。”
伏特加在旁边几乎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琴酒的笑意却收了。他把那本书又往陆言的方向推了一寸:“昨晚十点四十分,港区地下停车场,代号‘夜莺’的男人——一位打算把组织信息卖给警方的中介——被处理掉了。”
他每说一句,陆言心里的弦就紧一分。
“枪是我开的。”琴酒淡淡地说,“夜莺手里的纸条,写着七个数字。我们之前从未对外公开过任何细节。”
陆言喉结动了一下:“……我猜的。”
“猜?”
“我写小说,本来就是猜情节。”
琴酒沉默了几秒。
陆言在那几秒里,把一种自以为是的策略飞快地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他不能否认所有,因为他写的章节就摆在那里,不能否认。
他不能承认所有,一旦承认有“内部消息”,他立刻就只剩一个用途——挖出他的“上线”,然后处理掉他。
他必须装成第三种人——一个有点本事、却又不可控的旁观者,一个让琴酒愿意“先看看”的存在。
在原作里,琴酒并不缺杀人的理由,他缺的从来是“暂时不杀”的理由。陆言要做的,就是把自己塞进“暂时不杀”那一栏——位置不需要多高,只要勉强够得上“留着或许还有用”就行。
“很多读者也猜了。”陆言慢慢说,“我的论坛后面有几百条评论,各种推断。如果你们真要找‘内鬼’,那位猜得比我准的读者更值得怀疑。”
“那位读者今晚没有更新章节。”琴酒说,“你有。”
“我比他敬业。”
陆言这一句出口,连他自己都微微一愣。
他原本想说的是“我比他敢写”,话到嘴边,硬是被他改成了一个更钝、更不锐利的词——他知道,在琴酒面前,任何带着锋芒的字都可能被听成挑衅,而“敬业”这两个字听起来安全得多,甚至带一点滑稽。
伏特加这次真的笑了出来,被琴酒一个眼神扫过去之后,赶紧把笑收住。
琴酒的目光停在陆言身上,缓缓地抚过他这张过分平静的脸。陆言知道,自己现在的每一个表情、每一次呼吸,都会被对方记下来。
“我可以接受巧合。”琴酒终于开口,“但如果再来一次……”
“会怎样?”
“你最好祈祷,不会再有第二次。”
一句很客气的死亡威胁,被他用一种几乎算不上严厉的语气说出来。
陆言把那杯冷茶喝掉,放下杯子,平稳地开口:“那你应该希望我以后写得别这么准。”
琴酒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陆言完全没料到的事。
他从风衣内袋里掏出一支笔,翻开那本《黑色乌鸦》,在某一页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那支笔是黑色金属杆,笔身没有任何商标,只在中段有一道极细的刻痕。陆言低着头,用余光把这支笔的形状记进了脑子——他知道,这一类的细节在以后任何一次描写琴酒的章节里都不能再写。
他把书推回来。
陆言低头看。
上面写着两个词,没有标点,字迹干净利落:
“继续写。”
陆言抬头:“……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琴酒站起身,把帽子戴好,“按你自己的节奏更新。下一章,我会读。”
“如果——”
“如果你写了不该写的东西。”琴酒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回来的。”
他朝伏特加点了点头。
伏特加压低帽檐,先一步把门拉开。门外,雨已经小了,黑色保时捷 356A 静静停在街角,车顶反着昏黄的路灯光。
琴酒跨出门时,顺手把那本《黑色乌鸦》留在了桌上。
门铃叮的一声,响完一遍,门被关上。
陆言一个人坐在桌前,望着那本书。
足足过了十几秒,他才确定自己已经不在那双绿色眼睛的视线里。
他低头,把整个上半身慢慢伏在桌面上,后背一阵冷汗,从脊椎一直冷到尾椎。
他刚才连一口热茶都没喝下去,可舌头底下还是泛出一点铁锈似的咸味,那是他下意识把舌尖咬了一道小破口的痕迹——咬破自己,是他在原来世界里熬夜赶稿到极限时养成的“清醒法”。这一次,他不是为了清醒,是怕自己声音抖。
“……我还活着。”
他用近乎虚脱的声音对自己说了一遍。
“还活着。”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窗外那条空荡的街道,牙关咬紧。
窗外的风把雨帘吹斜了一下,街角那盏路灯下,黑色保时捷的车影已经彻底消失,只剩湿漉漉的柏油路面反着光,像一块刚被人擦干净的桌面,看不出几分钟前还有过一只鸟落在上面。
他知道,从今晚开始,自己已经不是一个普通的小说家了。
他成了——
黑衣组织的一名“读者”。
——而且是被点名的那一位读者。下一章不写,是欠债;写错了,是死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