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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二天 ...

  •   第二天的天,比昨日更沉。

      清晨的雾没有散去,反倒更浓了些,白茫茫压在教学楼顶,远处的树、围墙、街道全都模糊一片,空气潮湿得黏人,吸进肺里都是微凉的水汽。

      许今早起的时候,眼底带着浅浅的青黑。昨夜睡得浅,半梦半醒间总在反复回想第一天的考题,回想江亦眼底的不安,回想那句悬在嘴边、迟迟未落的告白。

      他洗漱完站在窗边,望着整片灰蒙蒙的天,怔了好几秒。

      还是没有晴。

      好像从他们相遇开始,这座城就一直被困在漫长的阴天里,不见天光。

      吃完早饭出门,街道安静微凉,赶考的学生比昨天更多,步履匆匆,每个人脸上都是相似的紧绷与凝重。

      进校园,依旧是熟悉的压抑氛围。走廊里没人打闹,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极低,只剩翻书的轻响和鞋底擦过地面的细碎动静。

      许今上楼,依旧在二楼转角的人流缝隙里看见了江亦。

      少年今天穿得单薄,校服拉链拉得整齐,站在走廊窗边背光的位置,手里攥着那张小小的便签,垂着眼安静翻看。风从半开的窗户灌进去,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侧脸线条冷而利落,周身是习惯性的疏离。

      可只有许今知道,这份疏离底下,藏着多大的惶恐。

      江亦大概是一夜都没睡踏实,眼底倦意比昨天更明显,眼尾淡淡的红,像是熬了很久。

      人来人往,两人依旧不能驻足。

      许今脚步未停,目光轻轻递过去一眼。这一次江亦刚好抬眸,视线精准对接。

      隔着攒动的人头、几步遥远的距离,他们什么都没说。

      江亦极轻地抿了下唇角,是安抚,也是忐忑。

      许今微微颔首,示意他放宽心,而后安静抬步上楼,走进自己的考场。

      落座、摆文具、平复呼吸,一系列动作熟练又平稳。可心脏始终绷着一根软弦,一边是自己尚未结束的考试,一边是悬在江亦头顶的命运。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最后一天的成绩,足以决定他们接下来能不能继续安稳并肩。

      开考铃响,试卷下发。

      笔尖落纸的那一刻,所有纷乱心绪被迫压下。公式、知识点、解题思路有序铺展开来,考场安静得只剩沙沙书写声,密闭的空间里时间流淌得缓慢又僵硬。

      上午两场考试平稳结束。

      走出考场时,大雾彻底散了,天空亮了一点,是惨淡的灰白,没有云缝,没有阳光。

      楼道里瞬间恢复喧闹,同学们扎堆对答案,有欣喜有懊恼,此起彼伏的叹息与庆幸。许今避开喧闹的人群,独自靠在走廊最偏的栏杆边,安静吹风。

      他不想对答案。

      对错已定,徒增焦虑。

      目光下意识往下斜,穿过楼层空隙,落在一楼操场边角。

      江亦站在梧桐树下。

      他没有和任何人扎堆,一个人靠着树干,低头踢着地上细碎的石子,背影孤单又沉默。大概是考题有不确定的地方,整个人透着一股压不住的烦躁。

      风吹落树上残留的积水,一滴一滴砸在地面,细微有声。

      许今就那样静静看着他,隔着一层楼层、一段空气。

      不能下去,不能靠近,不能出声安慰。

      只能远远望着,任由心底的酸涩一点点漫上来。

      他们明明离得这样近,明明是彼此这段阴雨天里唯一的慰藉,却只能在人来人往的校园里,藏起所有牵挂,装作普通陌路。

      片刻后,预备铃响起。

      江亦抬起身,拍了拍裤脚,转身走进教学楼。许今也收回目光,转身上楼。

      下午最后一场考试,是整场月考的收尾。

      考场氛围愈发安静,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想要给这场熬了许久的大考画上句号。

      许今做题很稳,心态渐渐平和。最后几道大题落笔的时候,他甚至隐隐松了口气。这段时间的熬夜、刷题、反复复盘,没有白费,整张卷子答得顺畅踏实。

      他唯一的期盼,就是江亦也一样。

      希望那些日夜的补习、那些反复纠正的错题、那些黄昏球场的耐心讲解,都能稳稳落在卷面,变成留住他的分数。

      最后十五分钟,考场响起提醒铃声。

      窗外依旧阴天沉沉,可风悄悄软了一点,闷沉多日的空气,隐隐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收卷铃声骤然响彻整栋教学楼。

      那一刻,积压数日的紧绷轰然碎裂。

      喧闹瞬间炸开,桌椅拖动、欢呼说笑、长舒一口气的声音填满每一寸空间。压抑了整整一周的升学压力、考试焦虑、日夜紧绷,终于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学生们疯了一样涌出考场,楼道瞬间拥挤不堪。

      许今慢慢收拾文具,等人群散去大半,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阳光依旧没有穿透云层,可天色亮了很多,不再是压抑的暗沉。

      他顺着楼梯下楼,心底轻轻发颤。

      考试结束了。

      所有努力落幕,所有等待落地。

      接下来,就是宣判。

      走出教学楼,门口人山人海,无数学生结伴说笑、打闹、讨论假期,鲜活的人气填满校园。

      许今站在台阶上,下意识穿过人群眺望。

      很快,他看见了江亦。

      少年从二楼考场出来,背着书包,没有和任何人同行,步履缓慢,穿过喧闹的人群,目光穿过重重人影,直直落在他身上。

      这一次,人太多,乱糟糟挤满了整片教学楼门口。

      三三两两的学生勾着肩膀说笑,讨论着考题,吵吵嚷嚷的声浪一层一层往上翻涌,书包带碰撞、椅子拖拽的杂音混在一起,几乎要盖过远处树梢的风声。没有人留意角落里两道遥遥相望的目光,喧闹成了最好的掩护。

      江亦就站在人群另一头,背着黑色书包,校服袖口随意卷到小臂,没有和同班的人凑在一起。他穿过涌动的人流,目光越过攒动的脑袋,精准落到台阶之上的许今身上。

      周遭人声鼎沸,他们隔了大半个操场,距离不算近。

      江亦没有抬手,没有挥手,只是微微偏过头,下颌极轻地朝着校园西侧的方向抬了一下。

      那是旧篮球场的方向。

      一个极淡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读懂的邀约。

      许今站在台阶边缘,指尖无意识攥紧书包背带,胸腔里的心跳慢慢变沉。周遭来来往往的同学从他身侧擦过,谈笑声吵得耳朵发涨,他却仿佛只看得见那一道身影。

      他轻轻点了点头,幅度很小,埋在人群之中,旁人很难察觉。

      两个人没有立刻动身,刻意错开时间。

      江亦先转身,逆着离校的人流,绕向围墙边那条少有人走的小路,脚步放得平缓,不疾不徐。许今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看着大部分学生涌出校门,校门口的人流稀疏下去,才慢慢往下走,选了另外一条岔路,绕到西侧。

      越往围墙深处走,喧嚣就被隔得越远。

      教学楼那边的吵闹一点点淡成模糊的背景音,只剩下风吹梧桐的簌簌响动,脚下踩过落叶,发出细碎干燥的碎裂声。路边草丛还浸着连日阴天积攒下来的潮气,空气清冽寒凉。

      锈蚀的铁门被手掌轻轻推开,“吱呀”一声,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整片球场空空荡荡,没有半个学生。满地枯黄的树叶铺在地面,有的被风卷到看台台阶缝隙里,灰蒙的天光落下来,把一切都蒙上一层柔和的灰调。

      江亦已经走到看台那里,把书包放在脚边,直接坐在平日里靠外侧的那一级台阶上。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留出隔开的空位,身子往旁边挪了挪,空出身侧的位置,抬眼望向走进铁门的许今。

      “考完了。”他开口,声音带着连日紧绷过后的微哑,被晚风揉得很轻。

      “嗯。”

      许今走上台阶,这一回没有刻意隔上一级,在他身侧坐下。

      两人肩膀之间只余下一寸多的空隙,距离近得能够隐约感受到对方身上散出来的体温,连彼此浅浅的呼吸,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书包搁在脚边,带子垂落在满地枯叶之上。

      连日压在心头的那根弦,到这一刻才真正松下来。

      不用赶时间刷题,不用争分夺秒梳理错题,不用时刻提防路过的人,不用在校园各处装作形同陌路。那些深夜台灯下的演算,走廊里若有若无的流言,家里冰冷的对峙,全部暂时被隔绝在这一片围墙之外。

      “发挥得怎么样。”许今轻声问,目光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围墙顶端。

      “大部分都是你之前讲过的题型。”江亦垂着眼,低头看着脚边蜷曲的枯叶,指尖无意识摩挲校服裤缝,“有两道大题拿不准,步骤写不全,不知道阅卷会扣多少。”

      即便已经拼尽全力,心底那层忐忑依旧没有完全散去。过往落下的功课是实实在在的鸿沟,几分的差距,就足以改写他接下来的去向。一想到寄宿学校那冰冷的围墙,心口便沉甸甸往下坠。

      “我心里没底。”他说得直白,没有掩饰这份不安,“万一分数差上一点,还是要走。”

      这句话,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夜晚,此刻终于安安静静说出来。

      风掠过树梢,大片叶子盘旋飘落,落在离他们不远的地面。

      许今侧过头看向他。天光朦胧,勾勒出少年清瘦的侧脸,睫毛投下浅浅的阴影。这段日子,江亦眼底的倦意从来没有真正消散,熬夜刷题留下的淡淡的青黑,依旧藏在皮肤之下。

      “该做的我们都做完了。”许今的语调很平和,听不出太多起伏,“能拿的分,你都尽力拿到手。结果不是我们能够完全掌控的,再焦虑也改变不了卷面已经写下的答案。”

      他不会讲空洞的安慰,不会笃定地说一定可以留下来。阴天还没有过去,没有人能提前预知结局。

      江亦沉默了片刻,长长呼出一口寒气。

      “我只是不甘心。”他低声道,声音压得很低,“好不容易可以安安稳稳待在这里。”

      好不容易,每一天黄昏可以坐到这片看台,能够看见许今,不用困在满是争执与冷暴力的房子里,不用被打包扔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这些细碎的、温热的念想,是他撑过这一段日子最大的底气。

      许今没有接话。

      他懂这份不甘心。若是江亦真的被送走,隔着遥远的距离,眼下这一点小心翼翼维系起来的相处,便会被现实轻易撕碎。那些藏在心底,还未曾说出口的心思,也会变成一场没有着落的心事。

      两个人就那样并肩坐着,不再交谈。

      大片的安静包裹住他们,只有风不停穿过梧桐枝桠。天色在缓缓地向黄昏过渡,灰白的天空慢慢染上一层淡淡的灰蓝,光线一点点柔和下来。远处城市的声响隔着厚厚的围墙,遥远而模糊。

      偶尔有落叶飘下来,落在两人的书包上、膝盖边。

      江亦微微偏过头,余光落在身侧的许今身上。少年安静地望着球场空旷的草地,下颌线条柔和,被冷风吹得耳尖泛出一点浅红。

      这么久以来,无数个黄昏,都是这样的场景。只是从前,中间隔着一级台阶,隔着习题试卷,隔着需要克制的分寸。现在,他们挨得这样近。

      心底翻涌的情绪堆得很满,那些反复被压下去的话,又一次涌到喉咙口。

      他很想把心里的话说出来。告诉他,从很多个黄昏之前,自己就已经动了心。那些刷题的夜晚,那些避人耳目的对视,指尖偶然相触时的发烫,全都是真的。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命运悬而未决。如果成绩出来,他终究还是要离开,那么一句告白,只会变成一份沉重的牵绊。他不想把一份没有办法兑现的心意,丢给许今来承担。

      告白该是光明坦荡的,不该裹挟着分离的阴影。

      江亦垂下眼睫,指尖轻轻捻起脚边一片枯黄的梧桐叶,叶片干燥易碎,在指缝间轻轻弯折。

      “等成绩出来再说吧。”他低声开口,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身旁的人。

      许今闻声转过头看他,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了然。他明白这句话背后藏着什么。

      “好。”

      天色越来越暗,暮色一层层铺盖下来,球场的光线渐渐不足。凉意越来越重,风吹过来,许今微微缩了一下肩膀。

      江亦注意到这个细微的动作,顿了顿,没有直接把外套脱过去,只是微微往他这边靠了半寸,无形之中替他挡住一部分直吹过来的晚风。动作很淡,几乎不容易察觉。

      “天快黑了。”江亦抬眼望向校门的方向,“再晚回去,家里又要追问。”

      许今轻轻应了一声。

      两个人慢慢站起身,拍掉裤腿沾到的枯叶碎屑,弯腰拎起脚边的书包。

      铁门再次被推开,走出球场,外面的小路已经彻底安静,学生几乎全部离校。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洒在湿漉漉的路面,映出两道被拉长的影子。

      这一回,不必再一前一后刻意拉开距离。

      他们并肩慢慢往前走,中间依旧留着一点分寸,却不再是刻意疏远。脚步放得很慢,仿佛想要把这一段短暂的同行,拉得再长一点。

      走到往常分开的那个十字路口。

      街边店铺灯火亮起,行人寥寥无几。

      “回家路上小心。”江亦停下脚步。

      “你也是。晚上别再熬太晚。”许今叮嘱,“不管结果如何,都不要为难自己。”

      江亦点点头。

      两个人站在路灯之下,短暂地对视片刻。千言万语都压在眼底,没有再多的言语。

      而后各自转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晚风卷着落叶,在街道上打旋。

      许今走在回家的路上,心里一半是卸下考试重担的松快,一半是悬在半空的忐忑。成绩还没有揭晓,分离的危机依旧悬在头顶,那一句被暂时搁置的心意,沉在心底,静静等待一个未知的时机。

      回到家中,客厅灯火通明。

      母亲看见他进门,第一句便问起考试,追问考题难易,不停打听自我估分。许今简单应付几句,便拎着书包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窗外的天色彻底沉落,云层厚重,依旧看不到月亮。

      而另一边,江亦推开家门。

      屋内依旧是熟悉的凝滞气氛。父母没有争吵,可空气里每一寸都弥漫着等待宣判的意味。看见他回来,母亲抬眼看向他,目光带着审视。

      “试考完了,心里大概有个数吧。寄宿学校那边还在等我们回复。”

      冰冷的话语落进耳朵。

      江亦没有争辩,草草吃过晚饭,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房门。

      台灯亮起,书桌上面,那张被反复翻看的便签,依旧夹在笔记本的扉页。

      他靠在椅背上,闭起眼睛。

      考试已经结束,可这场漫长的雨季,远远还没有走到尽头。往后的几日,校园里没有上课的紧绷,处在等待成绩的空档期。

      课照常上,只是课堂节奏松缓许多,老师不再赶新课,大多是讲评旧习题,时不时提一嘴月考分数大概会在一周之后下发。

      空气里浮动着一种悬而不落的情绪。有人松弛下来,课间追逐打闹,也有不少人终日心神不宁,总在揣测自己的排名。

      那些关于许今和江亦的闲话,没有彻底消散,只是考试落幕,大家的注意力被等待成绩这件事分走大半,议论变得更加零星。不会再成群结队站在窗台窃窃私语,偶尔只在两三个人擦肩而过时,飘出只言片语。

      许今依旧习惯性避开人群。

      白天在校,他和江亦依旧维持着普通同学的距离。楼道偶遇,目光淡淡一碰便错开;食堂吃饭,各自选位置,隔着很远的距离;集会排队,中间隔着好几个人。

      他们不再有放学之后的补习,旧篮球场那片看台,也暂时没有再踏足。

      不是不想去,而是现在没有必须留下来刷题的理由,若是频繁一同往僻静的西边跑,反而格外惹眼。风险摆在眼前,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收敛。

      很多心思,只能藏在课间匆匆一瞥里。

      有时候许今坐在座位上做题,无意识望向窗外,视线会越过操场,落向隔壁班的窗户。江亦常常支着胳膊靠在窗边,手里捏着笔,却不见得在看书,只是望着远处的云层发呆。

      许今清楚,他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家里的压力不会随着考试结束就消失。江亦回家之后,依旧要面对屋内凝滞的冷氛围。父母不再高声争执,可日复一日的盘问、试探、暗示寄宿学校的期限,像细密的针,一点点磨人的心神。

      江亦很少把这些苦楚摆到许今面前。偶尔课间在走廊远远对上视线,他脸上也不会露出太多颓色,至多眼底藏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

      周三下午,放学之后天色尚早,还没有到黄昏。大部分学生陆续离校,教学楼一点点安静下来。

      许今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看见江亦站在楼梯转角的阴影处。

      四周已经没什么人,只有保洁阿姨在远处拖地,拖把摩擦地面发出哗哗的声响。

      “要不要去那边坐一会儿。”江亦的声音压得很低,下巴微偏,指向西侧篮球场的方向。

      没有习题,没有错题要复盘,仅仅只是想待一会儿。

      许今稍稍停顿,环顾一圈空荡荡的走廊,轻轻点头。

      两人依旧没有并肩走,一前一后,隔两步距离,沿着围墙小路往西边走。地上还留着前几日阴天浸出来的潮气,踩上去微微发潮,路边灌木丛的叶片挂着细小水珠,一碰就簌簌往下掉。

      推开铁门,依旧是熟悉的景象。满地枯叶被风翻动,看台台阶落了薄薄一层灰尘,几日没来,这里仿佛被时间搁置。

      江亦把书包搁在台阶下,没有铺外套,直接坐了上去。许今跟上来,在他身侧坐下,中间依旧留着一寸空隙。

      风比往日柔和,吹过梧桐树冠,沙沙的声响漫过四周。远处教学楼的灯光零星亮起,天边是淡淡的橘灰,黄昏正在慢慢浸染天空。

      “家里最近怎么样。”许今先开口问。

      “老样子。”江亦指尖无意识拨弄地上一片干枯的叶子,叶片一捏就碎成细小碎屑,“天天在提寄宿学校,问我考试感觉。我说不准分数,他们就觉得我是在敷衍。”

      他语气平平,听不出太多情绪,可字句之间全是疲惫。

      “他们已经在看那边的生活用品清单了。”江亦垂着眼,声音轻得几乎融进风里,“好像已经默认,我这次达不到留下来的标准。”

      这句话沉甸甸压下来。

      许今安静听着,心口微微发沉。他能想象那个画面,家里的人已经提前做好他要离开的打算,全然不顾他这段时间拼尽全力的付出。

      “成绩还没出来。”许今低声说,“还没有定论。”

      “我知道。”江亦抬眼望向围墙上方厚重的云层,“可我心里清楚,之前落下的太多。就算发挥得不错,也未必能一步达到他们期待的分数线。”

      现实的鸿沟摆在那里,不是短短十几天黄昏补习就可以完全填平。努力可以缩短差距,却未必能够一步跨越过去。

      他不是消极泄气,只是清醒地看见最坏的可能性。

      “如果真的要走,”江亦顿了顿,语速放得很慢,仿佛在斟酌字句,“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样子。封闭式学校,很少能出来,手机也要上交。”

      言下之意,联系都会变得艰难。

      许今的指尖攥紧校服布料,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他没有办法说出“你一定不会走”这种虚妄的话。

      风卷过来,几片枯叶盘旋落在两人膝盖边。

      球场太过安静,连远处城市的噪音都隔得很远。

      “就算那样,也不是彻底断了。”许久,许今才缓缓出声,“总会有放假的时候。”

      话说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隔着距离,隔着封闭的环境,很多东西都会被时间慢慢冲淡。尤其是心底那些尚且没有宣之于口的情愫。

      江亦侧过头看他。

      黄昏柔和的灰光落在许今脸上,睫毛投出浅浅的阴影,少年眉眼温顺,眼底却藏着一层淡淡的不安。

      江亦喉结轻轻滚动,那些压了很久的心意,又一次涌上来。

      可现实的阴影横亘在中间。一旦开口,倘若结局是分离,这份心意就变成一份枷锁。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空旷的球场草地。

      “但愿。”他只轻轻吐出两个字。

      两个人就这样坐着,不再继续聊沉重的未来。

      任由黄昏一点点流淌,天光一点点黯淡。偶尔有风吹动树叶,发出细碎的响动。什么习题都没有,没有要赶的时间,没有要纠正的错题,只是单纯地共享这一段安静的暮色。

      江亦偶尔会咳嗽两声,比之前轻了不少,夜里关好窗户之后,风寒已经在慢慢好转。

      “最近别总胡思乱想。”许今偏过头,轻声劝他,“再焦虑也改不了卷子上的答案。该吃饭吃饭,该睡觉睡觉。”

      “你也是。”江亦回视他,“这几天我看你上课也经常走神。”

      许今微微一怔,没有否认。等待结果的日子,心神很难真正安定。

      天色越来越暗,四周的温度持续往下掉。

      “该回去了。”江亦抬腕看表。

      两人起身,拍掉裤腿沾到的落叶灰尘,拎起书包。

      走出铁门,外面的小路已经完全昏暗,街边路灯尽数点亮,昏黄灯光铺在湿漉漉的路面。

      这一次依旧并肩走一小段路,到熟悉的十字路口分开。

      “路上注意安全。”

      “嗯。”

      道别之后,各自走向相反的方向。

      许今走回家,推开家门,屋内灯火通明。母亲正坐在客厅收拾家务,看见他回来,又是习惯性的一番追问,问他每天放学在外逗留究竟在何处。

      “在操场散步。”许今淡淡应答。

      母亲半信半疑,却也没有抓到实据,只是反复叮嘱,心思不要放在别的地方。

      许今回到房间,关上房门。台灯亮起,桌面上干干净净,没有堆积如山的试卷。可悬在心底那块石头,依旧沉甸甸悬着,没有落地。

      另一边,江亦回到家中。

      餐桌上摆好了晚饭,气氛依旧压抑。晚饭的过程安静得可怕,碗筷碰撞的声响格外清晰。母亲中途又提起寄宿学校,说那边老师已经再次来电催促答复。

      江亦握着筷子,指尖绷得发白,一言不发,埋头吃饭。

      吃完饭,他回到自己房间,锁上门。

      拉开书桌的笔记本,扉页那张便签还安安稳稳躺在那里,纸张边角已经微微起皱。

      他指尖轻轻抚过上面清秀的字迹,长久地坐在台灯之下,望着纸上一行行提醒。

      窗外夜色沉沉,漫天阴云,看不见星月。

      距离成绩公布,还有数日。

      分离的阴影依旧笼罩在头顶,心意被重重压在心底,没有时机袒露。漫长的阴天,还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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