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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日子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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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地往前挪,没有波澜骤起,只有心底那份悬着的重量一日日沉淀。
课堂上老师讲课节奏松弛,大多是梳理旧知识点,偶尔会随口提一句,成绩正在统计,还要再等两三天才能下发。这话每说一次,教室里就会漫开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人松一口气,也有人眉头拧得更紧。
走廊里的闲谈依旧零零星星。关于许今和江亦的流言没有消失,只是被等待成绩的情绪盖下去,不会大肆喧嚣,只在小范围里流转。擦肩而过时,偶尔会接收到几道若有似无打量的目光,许今每每遇上,后背就会悄悄绷紧,只能装作浑然不觉,低头快步走开。
白天校园之中,二人依旧恪守分寸。
打水偶遇,仅仅目光短暂相撞便错开;做操列队,隔着好几排人的距离;食堂吃饭,各自占据餐桌的一角,遥遥相望一眼,便收回视线。他们很少有说话的机会,连一句简单的交谈,都要避过周遭的耳目。
江亦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沉了下去。
家里的催促越来越频繁,已经不再是隐晦的暗示。晚饭桌上,父母会摊开寄宿学校的招生简章,纸张摊在餐桌中央,白底黑字,字字都像一种无声的施压。他们会对着上面的管理制度、作息时间低声讨论,仿佛江亦要离开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实,全然不顾坐在一旁的他。
江亦大多时候沉默以对,扒拉几口饭菜就回房间。他不再像考试之前那样夜夜熬到后半夜刷题,可睡眠依旧很差。躺在床上,耳边总是盘旋着家里那些对话,脑海里反复推演两种结局:留下来,或是被送走。两种画面来回翻涌,搅得人辗转难安。
课间的时候,许今隔着窗户望向隔壁班,常常看见江亦靠在窗边,手肘抵着窗台,望着外面灰蒙蒙的天空出神。少年的侧脸冷硬,眼底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倦色,周身那股疏离感比往日更重。
许今什么也做不了。隔着教室墙壁,隔着来来往往的同学,连一句宽慰都没有办法递过去。只能把担忧悄悄收在心底。
周五的傍晚,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闷沉沉的,仿佛随时都要落下雨。放学铃响过,学生陆续离校,喧闹一点点从教学楼褪去。
许今收拾好书包走出教室,刚转过走廊,就看见江亦站在柱子的阴影底下。
周遭只剩下零星几个打扫卫生的同学,距离很远,听不清这边的谈话。
“去西边坐坐。”江亦的声音压得很低,嗓音带着一点淡淡的疲惫。
没有习题,没有要梳理的错题,仅仅只是想找一处不用伪装的地方喘口气。
许今环顾一圈空旷的走廊,轻轻点头。
两人依旧一前一后,隔两三步距离,沿着围墙那条僻静小路往前走。路边草木的叶片上凝着潮气,风一吹,细小的水珠簌簌往下掉落,打湿校服的袖口。
推开锈蚀的铁门,吱呀一声划破寂静。
球场里风比别处更大,满地枯叶被卷得四处翻滚,看台台阶蒙着薄薄一层灰。连日阴天,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腐叶混杂的清冷气息。
江亦把书包搁在台阶之下,坐了上去。许今走到他身侧坐下,中间依旧留着一寸的空隙。天边的黄昏被厚重乌云遮住,没有橘色霞光,只有一片沉沉的灰蓝,光线正在缓慢消退。
“昨天晚上,他们和寄宿学校的老师通了电话。”江亦望着空旷的草坪,开口,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在问什么时候可以递交入学材料。”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来,却沉甸甸压在空气里。
许今的指尖微微蜷缩,校服布料被捏出褶皱。明明成绩还没有公布,家里却已经在提前推进离开的流程,仿佛完全否定了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努力。
“成绩还没出来。”许今低声说道。
“我说过这句话。”江亦浅浅扯了一下嘴角,算不上笑,带着一点无力,“他们觉得我是自我感觉良好,觉得我不可能短时间追上来。在他们眼里,送去那边,才是省心的出路。”
长久以来的忽视与不被信任,一点点堆在心底。哪怕他日日刷题熬到深夜,黄昏留在球场补习,这些付出,在家里没有人愿意看见。
风卷过梧桐树,大片叶子哗哗作响。
“万一最后,分数真的不够。”江亦顿了顿,语速放得很慢,像是把心底最害怕的设想摊开,“我就得走。手机上交,封闭式管理,只有长假才能出来。”
他侧过头看向许今,昏蒙的天光之下,少年眼底藏着挣扎。
“到那个时候,很多东西,就由不得我们了。”
距离会横亘过来,时间会冲淡一切。那些黄昏看台的晚风,笔尖相触的瞬间,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的心意,都要被现实阻隔。
许今安静听着,胸腔闷闷的。他想说出一些笃定的话,可现实摆在眼前,任何安慰都显得单薄无力。
“就算是那样,也不代表一切就结束了。”许久,许今缓缓出声,声音很轻,“长假还可以见面。书信也可以。”
话说出来,连自己都能听出里面的底气不足。封闭学校,遥远的距离,陌生的环境,太多不可控的因素。
江亦垂眸看着脚边被碾碎的枯叶,叶片碎成细小的褐色碎屑。
“书信。”他低声重复一遍这两个字,而后沉默。
他不是不信,只是太清楚现实的重量。
偌大球场陷入安静,只有风声不停回响。远处城市的灯火一点点亮起,隔着围墙,化成一片朦胧的光晕。
“其实很早之前,就有些话想对你说。”江亦忽然开口,喉结轻轻滚动,那些在心底压了无数个黄昏的心事,几乎就要冲破喉咙。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顿住。
现在不行。
悬而未决的命运摆在眼前,如果结局是离别,那一句心动,只会变成一份甩不开的牵绊。他不想把这份沉重丢给许今。
江亦闭了闭眼,把翻涌的情绪强行压回心底。
“算了。”他低声改口,“等成绩出来再说。不管是好是坏,到时候再说。”
许今的心轻轻一颤。他清楚那半句没有说完的话里面藏着什么。黄昏的风拂过耳尖,耳尖泛起一层薄薄的热意,他没有追问,只是轻轻应了一声:“好。”
两个人不再继续聊未来,也不触碰那些隐秘的情愫。就并肩坐在台阶上,听风吹树叶的声响,看着天色一点点沉下去。
江亦的咳嗽已经几乎痊愈,只是眉宇之间那层化不开的郁色,迟迟散不去。
天色暗得越来越快,周遭温度持续下降。
“该回去了。”江亦抬了抬手腕。
两人起身,拍掉裤腿上沾着的枯叶尘土,拎起书包。走出铁门,外面小路已经彻底昏暗,街边路灯尽数亮起,昏黄的光铺在潮湿地面。
依旧并肩走一小段路,到熟悉的十字路口分开。
“别和家里硬碰硬。”许今临别叮嘱,“不要自己憋着全部压力。”
“我知道。”江亦点头。
两道身影,朝着相反的方向消融在夜色里。
许今回到家中,客厅灯光明亮。母亲坐在沙发上,见他回来,目光落在他微微有些潮湿的袖口。
“每天放学都在外边耗到天黑,到底在干什么。”母亲的语气带着几分不耐,“月考考完了也不知道早点回家。”
“到处走一走。”许今低声应答。
“少在外边游荡。”母亲皱起眉头,“心思收一收,等成绩出来,还要规划之后的学习。不要总跟一些不相干的人搅在一起。”
话语里那层隐晦的敲打,听得人心头发紧。许今没有争辩,拎着书包走进房间,关上房门。
台灯亮起,屋内安安静静。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翻开书本,只是坐着,窗外的风撞在玻璃上呜呜作响。
另一边,江亦推开家门。
客厅的茶几上,摊开着寄宿学校的资料,纸张在灯光下泛着白。父母坐在沙发上,看见他回来,抬眼看过来。
“跟学校那边初步定了时间,如果这次成绩达不到预期,下周就办理入学。”父亲的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断。
江亦站在玄关,指尖死死攥紧书包背带,指节泛白。他没有反驳,一言不发,径直走回自己的房间,锁上门。
房间里只有台灯一团暖光。他坐在书桌前,翻开笔记本,那张便签依旧夹在扉页,边角已经微微褶皱。
指尖一遍一遍拂过纸上清秀的字迹。
窗外乌云密布,看样子今夜多半要落雨。
成绩还没有下发,宣判的时刻还没有到来。离别已经不是遥远的假想,而是实实在在悬在头顶的利刃。
那份藏了许久的心意,依旧被死死按在心底,等待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时机。夜色沉沉,漫长的阴天,还在继续。夜里到底还是落了雨。
不是倾盆的暴雨,是细密绵密的冷雨,无声无息铺天盖地落下来,敲打窗户玻璃,发出淅淅沥沥连绵不绝的轻响。雨雾裹住整座城市,把楼房、街道、树木全部蒙上一层模糊的水汽。
许今躺在床上,听着窗外不绝的雨声,睡意很浅。
脑子里反反复复回放黄昏球场里江亦欲言又止的模样,那句卡在喉咙没能说出口的话,还有茶几上摊开的寄宿学校招生简章。明明还没有拿到成绩单,可分离的阴影已经步步逼近,沉甸甸压在胸口,连呼吸都觉得滞涩。
他翻了好几次身,被子裹得严实,心底却散不开一层凉意。半梦半醒之间,恍惚看见满地枯黄的梧桐落叶,看台之上并肩坐着两道影子,转瞬画面一转,只剩空荡荡的球场铁门在风里摇晃。
天蒙蒙亮的时候,雨声才稍稍减弱。
清晨起床,拉开窗帘,外面世界一片湿漉漉。地面积着浅浅水洼,屋檐不断往下滴水,天空依旧是厚重压抑的灰,看不到一丝阳光。
到校之后,整栋教学楼都浸在雨天潮湿阴冷的氛围里。走廊窗台栏杆到处凝着水珠,学生走过,鞋底踩过地面,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早读课读书声混着窗外淅沥雨声,闷闷的。
老师进教室的时候,随口带了一句,成绩统计已经收尾,明天就会正式下发到各个班级。
一句话落下来,教室里瞬间泛起一阵骚动,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悬在所有人头顶的那块石头,终于快要落地。
许今握着课本的手指微微收紧。
明天。
所有的忐忑、期盼、惶恐,都要在明天得到答案。
他下意识扭头望向窗外,视线穿过雨幕,看向隔壁班的方向。隔着一层蒙蒙雨雾,看不清窗边的人,可他能够想象,江亦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心里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一整个白天,校园里的气氛都变了。
往日松弛的课间,现在到处都在讨论成绩。有人忐忑不安,有人故作轻松,也有人已经开始盘算,如果考差了要怎么面对家里。那些关于许今和江亦的闲话,被即将出分这件大事压得几乎销声匿迹,很少再听见有人提起。
两个人依旧维持着校园里疏离的模样。
课间下楼接热水,在饮水机旁偶遇。周遭还有别的同学,两人仅仅目光短暂相撞,江亦眼底盛着一层化不开的沉郁,极轻地朝他点了一下头,便侧身走开,没有半分多余交谈。
食堂午饭,依旧隔了大半个大厅遥遥相望。江亦吃得很少,筷子漫不经心地拨弄碗里的饭菜,一副食不知味的样子。家里连日的施压,加上等待成绩的煎熬,一点点耗尽他的精气神。
许今看着他单薄的背影,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低下头安静吃饭。
下午的课过得格外漫长。窗外冷雨断断续续,雨点敲打玻璃窗,滴答滴答,像是无声的倒计时。
好不容易熬到放学,雨没有停,只是变小,变成毛毛雨。细密雨丝飘在空气里,沾在皮肤上,凉丝丝的。学生们纷纷撑开雨伞,校门口五颜六色的伞面挤成一片。
许今站在教学楼廊下,手里捏着一把黑色雨伞,目光扫过四散离开的人群。
江亦靠在廊柱阴影的角落,没有打伞,肩上落了薄薄一层细密雨珠。看见许今望过来,他微微偏头,眼神里带着询问。
雨天,西边旧篮球场没有遮雨的地方,地面和看台一定会全部湿透。已经没有办法再去那里坐着。
许今轻轻摇了摇头。
江亦看懂了,唇角微微往下压了一点,眼底掠过一丝失落。
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撑伞的同学,没有可以安心说话的角落。他们只能隔着一段距离对望,千言万语,都被密密的雨丝阻隔。
片刻之后,江亦转身,走入雨幕之中。没有撑伞,脊背挺直,一步一步走远,灰色校服肩膀很快被细雨打湿,深色水渍慢慢晕开。
许今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雾里,才撑开雨伞,走入湿漉漉的街道。
雨水打在伞面上,沙沙作响。路面水洼倒映街边路灯朦胧的光,一脚踩过去,溅起细碎水花。
回到家里,屋内安安静静。母亲看见他浑身带着潮气进门,第一反应便是追问明天就要出成绩,心里有没有预估。
“不好说。”许今把雨伞收拢放在玄关,低声应答。
“自己心里要有数。”母亲一边收拾桌面,一边絮絮叮嘱,“这段时间放学总在外边逗留,我不希望最后看到你的成绩配不上你耗费的时间。”
话语里暗含的敲打,像细密的雨,无孔不入。
许今没有辩解,拎书包回到自己房间,关上房门。
窗户外依旧雨声绵绵。他坐在书桌前,没有翻开书本,只是静静听着雨声。脑子里交替冒出两种结局。
若是分数足够,江亦可以留下来。那么那个藏了无数黄昏的告白,就有机会好好说出口。往后的黄昏,他们还可以继续去往那片梧桐树环绕的看台,不用再背负分离的阴影。
可若是差上几分,他就要被送走。封闭式学校,上交手机,漫长的假期间隔。那些短暂温柔的相处,就要就此戛然而止。仅仅依靠书信和寥寥无几的假期见面,根本撑不住心底翻涌的心意。
两种设想来回盘旋,搅得人心神不宁。
而江亦那边,淋着细雨走回家,半边肩膀已经浸透,校服布料贴在皮肤上,刺骨的凉。
推开家门,屋内的气氛比窗外的冷雨还要压抑。
客厅茶几上,寄宿学校的资料摆得更加显眼,甚至多出一张打印好的入学申请表格,空白的栏目干干净净,静静摊在桌面。父母坐在沙发上,显然已经又一次沟通过入学的相关事宜。
看见他浑身湿漉漉进门,母亲皱起眉头。
“下雨不知道打伞?”
“忘了。”江亦淡淡回了一句,换鞋。
“明天成绩就出来。”父亲抬眼看向他,语气平静却带着压迫,“我把话说清楚。如果这次达不到我们的底线,这张申请表,我们直接填好递交。没有商量的余地。”
江亦脚步顿在客厅中央,目光落在那张白纸表格上。纸张白得刺眼,像一道判决书。
他胸腔里堵着一团闷气压得喘不上气。那些黄昏球场刷题的夜晚,一遍遍订正的错题,许今耐心讲解的每一道题型,那张写满提醒的便签,一幕幕在脑海闪过。他拼尽全力去追赶,可家里自始至终,都不愿意相信他可以做到。
“我努力过。”江亦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压抑的沙哑。
“努力要看结果。”母亲接话,“不是嘴上说努力就够。之前荒废那么久,凭短短一段时间就能追上来?我们也是为了你以后。送去那边,有人严格管着你,总比现在这样散漫要好。”
一番话,直接否定掉他全部的付出。
江亦不想再争辩。再多的辩解,在他们眼里都只是少年人的借口。他攥紧手心,转身径直走回自己的卧室,关上房门,将客厅那些冰冷的话语隔绝在外。
脱下湿漉漉的校服外套,搭在椅背上,布料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在地板晕开一小片深色水迹。
他坐在书桌前,台灯缓缓亮起。翻开笔记本,那张便签依旧夹在扉页,纸上清秀字迹安安静静。指尖轻轻抚过纸面,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不甘,惶恐,还有一丝微弱的期盼。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敲得窗户作响。
他躺倒在床上,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明天,就是宣判的日子。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不知道能不能继续留在这里,不知道还能不能拥有那些吹着晚风的黄昏。
心底那句迟迟没有说出口的心意,沉沉积压。若是明天结局是离别,那这句话,或许永远都没有机会再说。
一夜冷雨,整整下到后半夜,才渐渐稀疏。
第二天清晨,雨停了。
天空依旧没有放晴,漫天厚厚的云层,只是不再落雨。到处都是被雨水洗刷过后的湿润,树叶、地面、围墙,全部浸在水汽之中。空气冰冷潮湿,吸进肺里一片凉意。
整个校园,都笼罩在出分之前紧绷的躁动里面。
早读课几乎没有多少人安心读书,教室里到处都是压得很低的交谈声,所有人都在等待老师抱着成绩单走进教室的那一刻。
许今坐在座位上,心脏不受控制地跳得略快。指尖无意识摩挲书页边角,一遍一遍。他一边牵挂自己的分数,更多的心神,却全部悬在隔壁班的江亦身上。
不知道他昨夜睡得怎么样,不知道面对那张入学申请表,他又是怎样熬过去的一夜。
不知道那张薄薄的成绩单,究竟会将他们推向何方。
上课铃响起。
班主任抱着一叠装订整齐的试卷与排名表,走进教室。纸张摩擦的声响不大,却像重锤,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同一时刻,隔壁班级的房门也被推开。
决定命运的时刻,终于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