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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二爷试妻 “夫人比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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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晨省,陆昭进正院时,谢明玥已经到了。
沈氏才用过早膳,手边搁着一封刚拆的家书。信纸不过薄薄两页,她看完便递还给谢明玥。
“大郎可说几时回来?”
“信上说,外头的差事已了大半。”谢明玥接过信,妥帖收进袖中,“若不再添旁的事,月中便能回府。”
沈氏轻哼了一声:“他原说赶得及二郎成亲,到底还是误了。罢了,既有差事在身,便叫他办妥了再回来,不必急在这几日。”
“媳妇记下了。”
陆昭坐在下首,没有插言。直到此时,她才知道裴承祐是因差事耽搁在外,难怪大婚至今不曾露面。
说过裴承祐的归期,沈氏便转向陆昭:“归宁礼已经装了车,陆家那边也递过话。你不必在这里久坐,早些去吧。”
陆昭起身应道:“是。”
沈氏又道:“还有一事。国公爷那日入宫后,奉旨去了京郊大营,今夜才回。你给国公爷的那盏茶还欠着,明早同二郎一道过来补上。”
“媳妇记下了。”
回到二房,陆昭换过归宁穿的衣裳。青棠替她重新理好发髻,又将沈氏赐下的那支赤金簪压在鬓边。裴承劭已经在外间等候,身上穿的是一袭沉青常服。
辰正前后,夫妻二人出了二门。
陆昭乘车,裴承劭骑马随在一侧。国公府备下的归宁礼装了两车,由管事押在后面。
马车停在陆府门前时,陆昭隔着车帘听见门房迎出来的声音,搭在膝上的手不由得收紧了一下。
不过数日,门前的石狮、照壁旁那株老槐,竟都像隔了一层。
青棠扶她下车。裴承劭已经先一步到了阶下,见她站稳,才与她并肩入门。
陆怀谨已在正厅。
陆昭进门后先行了礼:“女儿给父亲请安。”
裴承劭也随之拱手:“小婿见过岳父。”
“回来便好,都起来吧。”
陆怀谨的目光在女儿脸上停了一会儿,没有当着裴承劭的面细问,只命人接下归宁礼,又让管家领二人去家祠上香。
香烟徐徐升起。陆昭望着母亲的牌位,垂下眼行完三拜。待行完礼,裴承劭扶她起身。二人对视片刻,谁也未开口说话。
回到正厅,陆怀谨问起镇国公。裴承劭答道“劳岳父挂念。家父一切安好,只是奉差在外,尚未回府。”
陆怀谨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国公府的事,只对裴承劭道:“昭儿自幼跟着她母亲看铺账,认死理的时候多。若有言语不周之处,贤婿多担待。”
陆昭抬眼:“父亲——”
陆怀谨却没有理她。
裴承劭看了她一眼,才道:“岳父言重。夫人行事自有分寸,倒是小婿有时顾虑太多。”
陆昭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陆府备的是家宴,并未广请旁人。午后,陆怀谨亲自送二人到正厅外,只叮嘱陆昭得空再回来,又让人将回礼装上马车。
夫妻二人赶在未初回到国公府。
进了二房,裴承劭便去内室换官服。再出来时,沉青官袍已经穿好,手里还拿着一页折起的纸。
他将纸压在案角:“我还要去一趟刑部。夫人若不乏,替我看一样东西。”
陆昭才解下披帛,闻言看了看那张纸:“二爷这是连归宁回来也不肯让人清闲?”
“晚间再看也不迟。”
“什么东西?”
“十年前已经结清的一桩货案。”裴承劭扣好革带,“我照着旧事另写了一页,不是案卷,里头也没有真名。”
陆昭走到案边,却没有立刻伸手:“刑部的旧案,为何要给我看?”
“只是想请夫人替我找找错处。”
他说完便往外走。行至门边,又回头看了她一眼:“不急着答。晚间再说。”
帘子落下,挡住了廊外的日光。
陆昭没有立刻去取那张纸。她先换过家常衣裳,处理完二房送来的月例单,才拿起那张纸看起来。
纸上果然没有衙署印记,也没有状纸常见的姓名籍贯。裴承劭只用甲、乙代称两家商户,将年月、货色、水程与几次交割依次写下。
案情并不复杂。某年,江南一处织造衙署更换关防,新关防于二月初八奉到,旧关防当日缴销。商户甲承运黛青官缎十二匹,于正月二十七从苏州由水路起运,二月十一过临清,二月十七抵京,交给商户乙。开包验货时,十二匹缎子却被验出以次充好,甲乙两家由此争执不下。
随货的起运票上,钤的正是那枚新关防。
裴承劭在末尾写道:起运票既有织造署关防,货物当在离开江南以前便已调换,京中收货人并无嫌疑。
陆昭从头看过一遍,目光重新落回“正月二十七”五个字上。
她伸手端茶,杯沿尚未碰到唇边,便又放了回去。
二月初八才奉到的新关防,怎么会出现在正月二十七的起运票上?
即便那张票是事后补钤,水程也不对。正月北河未开,从苏州启程的船,不可能在二月十一便过临清。陆家旧铺每年从江南运缎入京,春货何时装船、何时能过北河,铺账上都记得清楚。
这不是一处小误,而是整段时序都立不住。
陆昭的目光在末尾那句上停了片刻,眉心轻轻一蹙。随后,她将纸折回原样,压在案角,转身去看自己的账。
酉初过后,裴承劭才从刑部回来。
下晌落过一场短雨,庭前的青砖尚泛着湿光。他穿过院门,肩头还带着几分凉润的水汽。廊下当值的婆子迎上来接了披风,青棠随即命小丫鬟送水进外间。
待净过手,裴承劭才走到案前。
早晨留下的那张纸仍压在原处,只是纸角微微翘起,显然已被人翻看过。
陆昭正低头看书,听见脚步声,也没有立刻抬眼。裴承劭在她对面坐下,目光从那张纸上掠过。
“看完了?”
“看完了。”
“可有不妥?”
陆昭这才搁下笔,将那张纸推到他面前:“这案子若真照二爷纸上所断,京中的收货人未免撇得太干净。”
裴承劭眉梢微动:“哪里不对?”
“新关防二月初八才送到江南,正月二十七的起运票上,却已经钤了它的印。”陆昭指尖点在那行日期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讽意,“除非这枚关防会未卜先知。”
裴承劭垂眼看着纸面,伸手将纸转正:“也可能是货到以后补钤。”
“既是后补,便只能说明后来有人钤过印,证不得起运时的情形。”陆昭抬眸看他,“二爷在刑部,也拿后来补过的票据,去断前头的事么?”
她语气算不得重,末一句却带着刺。
裴承劭非但没有动怒,眼底反倒多了一点审视:“还有呢?”
“水程也不对。正月二十七从苏州走水路,二月十一便过临清——”陆昭顿了顿,“除非那条船走的不是水路。”
“你怎么知道?”
“母亲铺里的旧账,每年都记着起运时令。北河不开,江南的货纵然先装了船,也只能在途中候着。”
裴承劭没有接话,只用指尖在“正月”二字上轻轻点了一下。他神色平静得很,既不见惊讶,也没有半分思索之色。
陆昭看了他片刻,眸光渐渐冷下来。
“二爷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这日子不对。”她将那页纸往他面前又推了半寸,“或者说,是二爷故意写错的。”
屋中静了下来。
檐角积雨未尽,一滴一滴落在阶前。裴承劭与她对视片刻,终于开口:“原是三月二十七。我换了一个字。”
陆昭搭在案边的手指微微收紧:“二爷拿我试了一回。”
“是。”
他认得毫不迟疑。
陆昭望着他,好一会儿才道:“二爷倒是坦荡。”
“既做了,便没什么好瞒的。”
裴承劭将那页纸展平:“你母亲的旧账已经牵了进来,三本账又恰好同程九的旧供挨上。这样的线递到你眼前,我总要知道,你是先信它,还是先看它经不经得起推敲。”
陆昭眉心轻蹙:“二爷是怕我见这事牵上母亲留下的旧账,便先信了它?”
“有这个担心。”
他说得直白,陆昭眼中才散去的一点冷意又凝了回来。裴承劭看见了,却没有改口。
“不过,也不只防着你。”他停了一停,“程九死在押解途中,临终又指了裴家。人一旦先认定了一件事,再看旁的,难免都觉得像是佐证。我也未必例外。”
陆昭没有出声。
灯影落在他眉骨间,他神色坦然,并不曾把自己从这桩事里摘出去。她看了他片刻,搭在案边的手终于慢慢松开。
陆昭眉间的冷意稍稍散了些:“若我方才顺着二爷纸上的话说了呢?”
“那往后有些事,我便不会只同你一个人商量。”
陆昭眼睫微抬:“如今便能了?”
“至少你信的是凭据,不是我。”
陆昭没有接话。
她垂下眼,恰好瞧见他袖口还留着一点未干的雨痕,便拿起银箸,将红泥小炉里的炭拨旺了些。壶中渐有细响,她却只把银箸搁回去,并不急着斟茶。
裴承劭的目光在小炉上停了一瞬,也没有催,只低头将那张纸重新折起。
才折到一半,陆昭忽然伸手按住另一边纸角。
裴承劭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原案所记,当真是三月二十七?”
“是。”
“这桩案子呢,也果真结了?”
“十年前便结了。你眼前这一页,是我照着旧案摘写的。”裴承劭略停了一下,“至于程九那一卷,仍封在刑部,不能带回府中。”
“我没有问程九的案卷。”
“我知道。”
“那二爷何必急着说?”
裴承劭迎着她的目光,神色未变:“规矩总要先说在前头。”
陆昭看了他片刻,慢慢松开纸角:“二爷的规矩倒多。”
话虽如此,她还是取过一只空盏,斟了半盏热茶,推到他手边。
裴承劭垂眸看了一眼:“只有半盏?”
“二爷淋了雨,这半盏是热身的。”陆昭重新拿起书,“余下的,不在规矩里。”
裴承劭唇角微扬,端起茶盏:“夫人的规矩也不少。”
陆昭只当没有听见:“二爷下回若还想试人,日子不妨改得仔细些。”
“嫌我这回留下的破绽太浅?”
“母亲铺里刚学看水程的小账房,也未必会上当。”
裴承劭低低笑了一声:“原来夫人恼的是我这局设得不够周全。”
陆昭翻过一页书:“二爷想多了。”
裴承劭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唇边那点笑意却没有散。
过了片刻,陆昭抬起眼,认真的看向裴承劭:“二爷既拿我来试,总该告诉我,试出了什么。”
裴承劭看向她:“夫人不是不恼么?”
“问一句结果,便算恼了?”
“自然不算。”
他将茶盏放回案上,目光仍落在她脸上,眼底笑意更盛:“夫人比我想的更难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