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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三本账 “二爷若只 ...

  •   初一清晨,陆昭写完最后一卷《心经》,窗外恰传来第一声晨钟。
      三日禁足已满。裴承劭天未亮便入了朝,散朝后还要往刑部去。陆昭独自用过早膳,净手更衣,将抄好的经卷与府规、佛堂旧册一并送往正院。青棠捧着书匣跟在身后,只管低头走路。
      正院里,沈氏才礼过佛。谢明玥侍立在侧,正替她整理今日各房送来的供物单。
      陆昭上前行礼,将三卷经文奉上:“媳妇领罚已毕,请母亲过目。”
      沈氏看过她呈上的经卷,吩咐人送去佛堂,随后又问谢明玥:“大奶奶,明日二奶奶归宁,礼可都备齐了?”
      谢明玥道:“早照先前定下的礼单备好了,只等明早装车。”
      沈氏这才看向陆昭:“你父亲月末不得闲,议亲时才将归宁日定在初二。明早同二郎一道回去,别误了时辰。”
      陆昭起身应道:“有劳母亲费心。”
      “这三日可静下来了?”她又问。
      “静下来了。”陆昭答道,“母亲的教诲,媳妇记下了。”
      沈氏听她没有辩解,神色稍缓:“记下便好。往后府里的事还长着,不在一朝一夕。”
      陆昭应是,却没有就此退下。
      沈氏看了她一眼:“还有话?”
      “嫂嫂前日曾让我看过一本月账。”陆昭道,“里头有一笔私库修缮,既列了采买的新缎,又记着针线房退下的旧料。可少了那边的细簿,我一直没能对上。听说旧簿收在母亲这里,想请母亲准我看一看。”
      沈氏转向谢明玥:“大媳妇,账是你给她看的?”
      “是。”谢明玥答得从容,“弟妹既肯学,我便拿了上月的一册给她练手。原不是什么大账,只是几匹缎子的进出,没想到她还记在了心上。”
      陆昭笑了笑:“头一回看府里的账,难免仔细些。”
      “好了。”沈氏道,“既有没看明白的地方,便把旧簿取来,当面看清楚就是。”她又对谢明玥道:“你还要料理今日的供桌,这里不必陪着。”
      谢明玥应声告退。临出门时,她只对陆昭道:“弟妹若真挑出错来,记得告诉我一声,省得我还蒙在鼓里。”
      “这是自然。”陆昭点头应下。
      西次间临窗放着一张长案。三本残料簿收在匣中,匣口贴着正院的封签。沈氏身边的嬷嬷当面验过封口,才取钥匙开匣。
      不多时,针线房管事也被传来。她先向陆昭见礼,又在案边垂手候着,不敢自行翻册。
      陆昭取出公中账的抄页:“上月二十一日,公中支银十二两,由采买处购入黛青素缎四匹,用作私库隔尘帷。二十五日又记针线房交回黛青旧料,折银十二两,抵前项采买支出。我要看的是这两日。”
      管事依着年月翻到当月领料单。纸页上写得清楚:黛青素缎四匹,每匹三两。角上还粘着一小片验色样,颜色虽与旧贡缎相近,织纹却松,迎着窗光便能看见经纬间细小的空隙。
      陆昭问:“这是采买送来的新料?”
      “是。”管事答道,
      “四匹都送去私库了?”
      “领料单上是这么记的。私库换帷帐,旧料拆下来,新料再送过去。”
      陆昭又让她翻残料簿。
      二十五日那一页,果然记着“私库旧帷黛青缎四匹,染损不堪复用”,下头标了“折价十二两,交采买抵支”。页缝间照例压着样头,却不是一片缎,而是一束剪下来的朱色边经。
      朱中压着暗绛,末结反扣之前,还多了一枚细小的并结。
      同张成家的手中那截红线一样。
      陆昭问针线房管事:“新料的样头与这束旧边,是同一种缎么?”
      管事凑近看了半晌,迟疑着摇头:“新料只是寻常素缎。这束朱边用的是双股熟丝,寻常料子不会费这样的工。”
      “那为何都写作黛青缎?”
      “府里的账向来先记名色,再分新旧。至于旧帷原是什么料,奴婢接手针线房时就已经在私库挂着,不敢胡说。”
      陆昭点了点头,不再追问。
      她又问:“报废旧料交给采买以后,如何处置?”
      “或卖给收旧货的牙人,或拿去抵新料钱,数目小的月底一并销账。”
      一进一出都是四匹,一买一抵都是十二两。公中账上,银钱恰好相平;针线房里,留下的却是两种全然不同的料样。
      陆昭静了片刻,吩咐青棠:“回二房,请周嬷嬷把母亲留下的那册铺账取来。”
      青棠应声去了。
      约莫一炷香后,周嬷嬷亲自抱着一只窄木匣来到正院。匣中是陆母陪嫁绸庄早年的私账,陆昭出嫁时,陆怀谨将其作为亡妻旧物,一并列入女儿妆奁。
      周嬷嬷当着陆昭的面启封,把账册交到陆昭手中:“二奶奶要的可是这一本?”
      “正是。”
      陆昭翻到黛青缎一页。八年前,陆母曾在页边记过一匹上等黛青缎的入铺价:每匹二十八两。后头另画了一枚极小的验织结,旁注“乙字四十七号”。
      那幅结样四短一长,末尾反扣,正与红箱中半匹旧缎的验记相同。
      十二两,买不来半匹这样的缎,更遑论四匹。
      陆昭将三处记录并在一处。公中账里,十二两买入的是四匹寻常素缎;针线房以同样的十二两,送出去的却是带贡结的旧缎;而送出旧料的人不必另领银子,只要在采买账上写一个“抵”字,四匹缎便能顺着处置残料的旧例出府。
      至于那四匹新料后来是仍挂在私库,还是又被送往别处,眼前的账尚看不出。
      陆昭把三页的年月、数目、料样与经手处分别抄下,请正院嬷嬷和针线房管事看过。两人均在“所抄与原册相合”之后画了押。
      午后,她捧着抄页回到上房,将两种样头不合之处禀给沈氏。
      沈氏沉着脸听完,只道:“原簿仍锁在我这里。今日看过账的人,不许往外多嘴。”
      陆昭应是,将抄页收好,行礼退下。眼下露出来的,不过是账上的一角,尚掀不起什么风浪。越是如此,越不能急。
      傍晚,裴承劭从刑部回来时,先问了一句:“明日辰正出门?”
      “母亲是这样安排的。”陆昭看向他,“二爷还要去刑部?”
      “已经告了半日假。从陆府回来,我再过去。”
      陆昭搭在账页上的手指微微一松,只应了一声:“好。”
      裴承劭这才低头看向案上的三张纸:“禁足才解,夫人又给自己找了差事?”
      “不是我找的。”陆昭把公中账推过去,“是账自己撞上来的。”
      裴承劭看她一眼,低头翻开账册。陆昭见灯影被他挡住,顺手将灯盏往他那边挪了挪。
      他先看数目,又看过两处样头的摹记,指尖在纸上轻轻一点:“四匹进,四匹出;十二两支,十二两抵。”
      “数目是平的,料子却不对。”陆昭道,“新送来的是寻常素缎,交出去的旧料却带着贡结。”
      “所以你疑心,有人拿便宜料补了缺,把真的当残料送出去?”
      陆昭摇了摇头:“账面上只能看见这一进一出。新料究竟补了哪里的缺,旧料出了府又落到谁手里,眼下我这边还查不到。”
      裴承劭没有立刻接话,只抬眼看了她片刻。见她并没有顺势往谁身上猜,眼底才浮起一点淡淡的笑意。
      “总算没把话说满。”
      陆昭听出他话里的揶揄,眉梢微微一挑:“二爷若只会说这一句,今晚的茶便省了。”
      “我今日在刑部坐了一整日,夫人连盏茶也舍不得?”
      他说得一本正经,唇边却还留着方才那点笑。陆昭原想不理,目光落在他眉间淡淡的倦色上,到底还是取过空盏,替他斟了半盏茶。
      “只这一盏。”
      “多谢夫人。”
      裴承劭接过茶,却没有急着喝,只将那三张纸重新排齐:“程九的旧供里,确曾提过同色次缎冒作上等货入验。是不是府里买进的这四匹,还得另查去处和交接记录,不能只凭这几页内宅账便认定。”
      “我知晓。”陆昭道,“我只是觉得,这两条线未免挨得太近。”
      “挨得近,便顺着查。”裴承劭端起茶盏,垂眸饮了一口。
      陆昭轻轻应了一声,待正要收起母亲的旧账时,目光忽然停在针线房抄页的末行。
      那一行除了年月与折价,右下角还抄着残料簿原有的小字:乙字四十八号。
      她将母亲旧账翻回黛青缎那一页。
      乙字四十七号。
      一页是她红箱中那半匹旧贡缎,一页是国公府针线房交给采买的“报废旧料”。
      两个结号,只差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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