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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请君入账 恐怕还有一 ...

  •   次日卯正,陆昭随裴承劭到了正厅。晨雾尚未散尽,石阶上凝着一层薄湿。过门槛时,裴承劭稍稍慢了半步,待她走到身侧,才同她一道入内。
      镇国公昨夜回得晚,今晨却仍早早坐在正厅上首,衣冠齐整,神色沉肃。沈氏坐在他身侧,谢明玥陪在下首。陆昭进门时抬眼看了一瞬,只觉父子二人的眉目有两分相似,镇国公的神色却更沉些。
      夫妻二人上前行礼。丫鬟奉来新茶,陆昭接过茶盏,双手举过眉前:“父亲请用茶。”
      镇国公接了,略饮一口便放下:“起来吧。”
      沈氏身边的嬷嬷随即捧来一只紫檀匣。镇国公道:“前几日不在府里,这份见面礼迟到了今日。”
      匣子颇沉,陆昭双手接过。裴承劭从旁托住匣底,待身后的丫鬟接稳才松手。陆昭侧过脸,恰撞上他尚未收回的目光。他唇角轻轻一动,倒叫她想起昨夜那句“夫人比我想的更难骗”。她眼睫微敛,复又向镇国公谢了礼。
      镇国公问:“昨日归宁,陆亲家身子可好?”
      “父亲一切安好,还让媳妇代问您安。”
      “改日得闲,我再请他过府叙话。”镇国公又问,“这几日在府里,可还住得惯?”
      “劳父亲挂念,一切都好。”
      镇国公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裴承劭:“府里这几日的事,管家昨夜已经回过。人命既报了京兆,便照京兆的规矩查。你在刑部当差,更要分清内外,别什么都往自己手里揽。”
      裴承劭道:“儿子明白。”
      “二郎留下,随我去外书房。”
      裴承劭应了一声。陆昭随沈氏退入内堂,帘子从身后落下,将父子二人的脚步声隔在了外面。
      回到正院西次间,丫鬟重新奉了茶。沈氏才坐下,便看见谢明玥手边那册青皮总账。
      “上月的账还没有结清?”
      “祭田庄头的细账昨夜才送进府。”谢明玥道,“余下两处也已齐了,今日便能归总。”
      沈氏看向陆昭:“大奶奶前几日给了你一本月账,可看明白了?”谢明玥闻言,也将手从账册上收了回来。
      陆昭放下茶盏:“大面上的收支看得明白。只是其中那笔九两七钱,账后引了针线、祭田和采买三处细簿,这几本媳妇尚未见过,至今还没核清。”
      谢明玥笑道:“那日送得匆忙,原就是叫弟妹随手看看。三处细簿都不在,换作谁也看不全。”
      “嫂嫂说得是。”陆昭微微颔首,略停了一停,又道,“只是账里还有一处,媳妇看着有些不解。佛堂往生册里有三名旧役,总簿上却仍照旧支着养银。媳妇起先当是错账,后来一想,也许是由他们家里人代领,只是总簿没有写明。”
      沈氏皱起眉:“代领便该写明代领人,再有一人作见。府规上明明白白,哪里能省?”她说着,伸手点了点谢明玥手边的总账。
      谢明玥道:“总簿只记支出,代领人和票号应当留在散帖上。许是账房誊录时漏了,媳妇回去叫人查清。”
      “漏了便补明。”沈氏道,“该谁领便写谁,怎么还能一直顶着死人的名字?”
      “母亲说得是。”谢明玥合上手边的总账,“账房人多,月底又忙,一笔漏记不算稀奇,怕的是年年照旧,竟没人回头看一眼。”
      谢明玥转向陆昭:“细账既已齐了,弟妹若不嫌烦,下午我叫人一并送去。你再帮我过一遍,也好把那九两七钱说明白。”
      陆昭没有推辞:“嫂嫂肯教,我自然愿意。只是我才认得几日府账,若看错了,嫂嫂别笑我。”
      “一家人说什么笑不笑的。”谢明玥语气温和,“看不明白的,只管问便是。”
      陆昭微微一笑:“那便劳烦嫂嫂了。”
      她端起茶盏,慢慢饮了一口。沈氏既已开口,缺下的名目总要补齐。至于会送来些什么,等着便是。
      午后,长房的一名管事媳妇果然送来账匣,进门后先行礼,再将匣上封签给陆昭看过,才当面开锁。匣中除了针线、祭田和采买三处细簿,还多了一本新缀成的薄册。封皮上墨迹尚新,写着“旧役养银代领补录”。
      管事媳妇行过礼,道:“大奶奶吩咐,请二奶奶再帮着看一遍。三处原簿酉时前仍要带回,补录这一本待账房核过,便归入上月总账。”
      陆昭先问:“这本补录是照什么誊的?”
      “回二奶奶,照账房留存的散帖和各房经手记。今早夫人发了话,才叫人归在一处。”
      陆昭点了点头,让青棠备下纸墨,自己从三处细簿看起。
      针线房用的是白棉纸,祭田账页粗黄,采买簿则按旬分栏。三本簿子各有各的写法,所记的却都落在上月末尾:针线房三两二钱,祭田二两五钱,采买四两,合起来正是九两七钱。每一笔都添上了名目、日期和经手人,数目也能与总账相抵。单看账面,先前悬着的旧欠已经有了出处。
      看到采买簿上的“并抵”二字,陆昭问:“这是把前月支出的银子,拿本月旧料钱抵了?”
      管事媳妇答道:“正是。若每回都另支另收,账上反倒多出两笔,月底便一并抵销。”
      “原来是这样。难怪那日只看总账,我总对不上这笔银子。”陆昭依言在纸边记下。
      她没有急着翻那本补录,只把三处票号逐一记下。管事媳妇坐在斜后方的小凳上,偶尔替她指出账房惯用的简称。陆昭问的都是‘并抵’何时入账、庄头细簿几时送府一类旧例,那媳妇起先还字字斟酌,后来见她并不追问经手之人,答话也渐渐顺畅。
      待三本细簿看完,陆昭才拿起那册新誊的补录。
      第一页列的便是周顺。原西角门门子,前年九月病故,本月养银五钱;代领人一栏填着张成家的,日期是前月廿六,后头跟着‘宁字二十七号’,见人则是账房陈贵。
      下一行是何二娘,同样五钱,同样由张成家的代领,所用的是‘宁字三十四号’,见人仍是陈贵。再往下,杜成名下也补齐了代领人,所记仍是前月廿六。三人共计一两五钱,恰与总簿支出的数目相合。
      单看这本补录,代领人、日期、帖号与见人样样齐全,并没有什么显眼的错处。
      陆昭问:“三笔为何都记在廿六?”
      “旧役养银不随各房月例一同发,月底才由账房归总。”管事媳妇道,“往年也多在这一两日支领。”
      陆昭指腹轻轻压着页角:“这日期也是照原帖誊的?”
      “是。票号、日子、代领人与见人,都是照原帖誊下来的,账房不敢擅改。”
      陆昭点了点头,继续向后翻去。
      后面记的都是府中旧役养银,或由本人支领,或由家眷代领。代领的几笔皆列着见人,格式与前面三笔并无不同。她一直翻到末页,才将补录合上。
      管事媳妇见她没有再问旁的,笑道:“二奶奶若有看不明白的,奴婢回去请账房先生过来回话。”
      “不必了。”陆昭道,“几笔银子都已对上,余下的不过是府中旧例,我慢慢认便是。”
      酉时将近,管事媳妇将四本册子逐一收入账匣,重新贴好封签,这才抱着匣子告退。
      院门合上以后,陆昭仍坐在案前,没有起身。
      方才翻看三处细簿时,她曾将几笔领银帖号抄在纸上。此刻重新展开,采买一栏末尾清清楚楚记着:
      前月廿八,采买灯油、炭饼,共支银四两。经手人刘升,领银帖“宁字二十七号”。
      陆昭又将补录中周顺名下的那一笔默写在旁边。
      前月廿六,养银五钱。代领人张成家的,见人陈贵,领银帖同样是“宁字二十七号”。
      她的指尖停在两处帖号之间。
      青棠端着刚沏的茶进来,见她望着纸页出神,只把茶盏轻轻放在手边。
      过了片刻,陆昭才问:“账匣已经送出去了?”
      “那位管事娘子亲自抱走的,出了院门便往长房去了。”
      陆昭应了一声,目光仍落在纸上。
      同一个“宁字二十七号”,一处支的是旧役养银,一处支的是采买银子;日期相隔两日,经手人也全然不同。
      若只是誊抄时写错了帖号,找到原帖便能说清。可管事媳妇方才明明说过,这册补录是照着原帖一字不改地誊下来的。
      陆昭提起笔,在两处帖号下各点了一点。
      两本账里必有一处出了差错。可错的是补录、原帖,还是经手之人,眼下尚且分不清。要查明白,仍得找到那张“宁字二十七号”领银帖。
      她的目光顺着两笔记载慢慢移过,最终停在张成家的名字上。
      陈贵是否当真作过见,刘升又凭什么领走四两银子,日后都可以查问。唯独廿六日那五钱银子是否经过张成家的手,如今已经无人能答。
      因为张成家的已死在前月廿七日夜里!
      窗外天色渐暗,青棠进来添了一回灯。
      陆昭将那张纸折好,收进手边的匣中。合盖以前,她又看了一眼“宁字二十七号”。
      三笔代领养银,偏偏只有第一笔用了别处的帖号。
      这本补录,借的或许不只是一张领银帖。
      恐怕还有一个再也开不了口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请君入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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