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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长嫂交账 “二爷当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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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时的梆子刚响,候在廊下的账房媳妇便进来取账。
陆昭当着她的面点清页数,将月例簿原样交还。那张记着周顺等三人姓名的素笺,仍压在经册底下。
入夜后,裴承劭才从刑部回来。进门时,陆昭正坐在灯下抄经,左手边摊着《心经》,右手边却露出半角素笺。
他解下外袍,随口问:“还没抄完?”
“母亲罚的是三卷,又不是三页。”
裴承劭看了看她笔下的字:“经在左边,你方才看的却是右边。”
陆昭索性将素笺抽出来,递给他。
他从头看过:“这三人的死期,都是佛堂旧册上记的?”
“嗯。生前差事也对得上。”
“月例簿呢?”
“按时还了。我只抄了姓名、页码和手印的样子。”
裴承劭把素笺放回案上:“先收好,别急着去问账房。银子既支出去了,总会落到活人手里。”
陆昭抬眼:“二爷当我见了人便要审?”
“你如今还在禁足,想审也出不了院门。”
“……”陆昭张了张口,竟没寻到话来,只抿住唇,静静看着他。
裴承劭迎着她的目光,唇角似乎动了一下,转身去净手:“母亲这顿罚,倒替你省了事。”
第二日一早,他照常往刑部应卯。陆昭用过早饭,继续抄余下的经文。才写了两行,院外便有人通传,说大奶奶来了。
陆昭搁笔起身。谢明玥已经带着两名管事媳妇进了门,身后还跟着一个捧账匣的丫鬟。
“弟妹不必多礼。”谢明玥扶了她一把,目光落在案上的经卷上,“母亲叫你静心,你倒当真一刻也不肯偷懒。”
“早些抄完,初一才不至于误了供奉。”
谢明玥笑道:“昨儿账房的人回来,说你拿着一册花名簿核了大半日,半页也不曾弄乱。我想着,你既有这份耐性,倒可以替我看一本月账。”
她回头示意丫鬟把账匣放到桌上:“只是上月公中的收支,不算繁难。你只当认认府里各处的名目,若看出哪里抄错了,也省得月底送到母亲跟前闹笑话。”
陆昭看了一眼账匣:“嫂嫂不怕我越看越糊涂,反倒添乱?”
“你连三本针线房旧簿都看得明白,何必在我面前说这个。”谢明玥在椅上坐下,“一家人过日子,内外总要有人照应。你如今不碰,往后也少不得学。”
话说到这里,陆昭再推便显得矫情,只得道:“那我替嫂嫂看一遍。若有不懂的,还要请人指点。”
一名管事媳妇上前开匣,先取出一本青布总账和一本旧役养老簿,又取出一束按月扎好的领银帖,最下面还压着一本薄薄的交册簿。
她将交册簿翻到末页,恭敬地把笔奉到陆昭面前:“请二奶奶在这里落个名。总账出了账房,照例都要记一笔。”
陆昭没有接笔,先低头看那行字。上面写的是:上月公中总账、散帖并各处细账,连同前欠、库银,逐项交清。下头留着一片空白,正等人画押。
“嫂嫂今日连库银也要交给我?”陆昭问。
谢明玥瞥了那页一眼:“账房用了多年的旧字样罢了。你不过借看一日,不必句句当真。”
“我既只借看一日,便不好在‘逐项交清’下头落名。”陆昭将交册簿推回去,语气仍是温和的,“嫂嫂若放心,就请这位管事娘子留在院里。我照原账抄一本,入夜前便将原册送还。”
谢明玥看了她片刻,忽然笑了:“弟妹做事这样仔细,倒显得我粗心了。”
陆昭浅笑道:“嫂嫂过谦了,只是我昨儿才抄过府规,现下还记得分明。”
“也好。”谢明玥没有再劝,转头吩咐那管事媳妇,“你留下伺候。二奶奶要问什么,知道的便回,不知道的也别胡诌。”
管事媳妇躬身应是。
谢明玥又同陆昭闲话两句,便起身回了长房。她走后,青棠把书案收拾出来,另铺一叠白纸,又在斜后方安了一张小凳,请那名管事媳妇坐着。既不扰陆昭看账,也能瞧见原册。
陆昭先翻总账。
上月公中进银三百余两,所出不过月例、厨房、车马、针线和几处修缮。账目按日排下,字迹齐整,收支末尾也都对得上。若只看总数,的确挑不出大错。
她从头核到尾,才发现月末另转着九两七钱旧欠。数目不大,分在针线房、祭田和采买三项名下,旁边都只写着“见细簿”。
陆昭回头问那管事媳妇:“总账里提到的三本细簿,可在匣中?”
管事媳妇翻看一遍,答道:“回二奶奶,大奶奶只吩咐奴婢送总账、散帖和旧役养老簿。针线房的簿子如今收在正院;祭田的账要等庄头月底送进府;采买日簿还在账房,并不曾一同带来。”
“那这九两七钱,是从哪一月转下来的?”
“奴婢只管收送账册,这个实在不知。”
陆昭没有为难她:“我知道了,你坐着便是。”
待那管事媳妇退回小凳,她提笔在抄本首页写明:仅代看上月总账;针线、祭田、采买细簿未见,前欠未核。写完又让青棠把匣中册目逐一记下。
那九两七钱若当真有出处,待三处细簿齐了,自然能说清。若说不清,她今日一旦在交册簿上认下“前欠无讹”,这笔旧欠便算经她亲手核过。往后纵然翻出差错,也难再说与她无关。
陆昭的目光落在那四个字上,眉心一点点蹙起。方才谢明玥含笑劝她落笔的情形,又从眼前掠过。
她抬眼望向窗外。层层檐角之外,正是长房所在的方向。
片刻后,陆昭收回目光,神色已沉了几分。谢明玥究竟是不是有意,她眼下还不能断定;但那本账,显然不只是拿来教她认名目的。
陆昭稳了稳心神,继续往下核。
总账中有一笔“旧役养银”,共支七两五钱,所引的便是匣中那本养老簿。她想起昨日月例簿上的三枚手印,将薄册取了出来。
养老簿并非按月另造,而是按人分页。旧役姓名、生前差事、每月应领多少,都写在页首;下方横列年月、领银帖号和画押。一本册子用满了才换,眼前这一本,前后已经记了八年。
周顺、何二娘和杜成的名字都在后半册。三人亡故以后,名下的五钱养银并未停下,仍月月记着支讫。代领人一栏始终空着,领银帖号却一笔不缺。
陆昭把佛堂往生册移到手边,照着亡故年月逐项核下去。眼前这三人之外,前头还有赵福、马六娘、罗庆等旧役。有人死后只多领了两个月,有人却又领了一年。每一年的账里,竟都能找出至少一个已经列入往生册的人。
她压下心中惊骇,提笔将核出的姓名、亡故年月与养老簿页码逐一抄下。青棠守在案旁,见砚中墨浅了,便轻轻添上。待翻到领银帖号一栏,陆昭前后比对了几页,笔尖忽然停住。
“把府规递给我。”
青棠忙将昨日誊到一半的府规取来。陆昭翻到“账房用帖”一条。府规写得明白:领银帖逐年换字,按次开给;入账以后,原帖随月账封存,不得重号。
可养老簿上的号并非如此。
八年前用过的“宁字二十七号”,隔了两年,又出现在一名亡故车夫的养银后头;“宁字三十四号”更先后跟过四个人名。到了本月,周顺与何二娘名下所记的,仍是这两个旧号。
陆昭再翻那束随账送来的领银帖。未列入往生册的旧役都有本月新帖,帖上画押清楚;轮到几个亡人,束中却一张也没有,只在养老簿上留着旧号。
她的指尖在那几个旧号上停了停,又循着年月往前查去。八年间,名字未删,月银未断;可眼前这一束新帖里,偏偏没有他们的画押。
陆昭将相关年月与帖号记下。待最后一笔核完,日影已经移过窗棂。她合上总账,神色更凝重了几分。
入夜前,陆昭请那名管事媳妇近前,当面点清总账、养老簿与领银帖,并在“借看一日,原物交还”之后落了名。
管事媳妇抱着账匣走后,屋里重新静了下来。
陆昭将抄本压在三卷《心经》下面,最后看了一眼另纸上的年月。
那本养老簿只记了八年。
而从第一页起,年年都有死人领银;散落在八年账目里的名字虽不相同,领银帖上来回出现的,却始终是那几个旧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