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第5章 婆母立规 婆母罚陆昭 ...
-
沈氏的目光在三本旧簿上停了许久。
针线房的管事婆子垂手站在案旁,大气也不敢出。谢明玥端坐在下首,方才替沈氏换上的茶已经凉了,谁也没有再碰。
“簿子留下。”沈氏终于开口,“你先下去。今日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不许拿到外头嚼舌。”
管事婆子连声应是,行过礼,倒退着出了门。
沈氏又挥退屋里的丫鬟,只留下心腹嬷嬷守在帘外。待门帘落稳,她才看向谢明玥:“针线房报废旧料,平日是谁核的?”
谢明玥答道:“针线房先把旧料送到库房。库房验过样头、称过斤两,月底再同杂支一起报到媳妇这里。前头都对得上,媳妇才叫人入账。”
“这三笔也是?”
“从簿面上看,同往年没有两样。”谢明玥略一停顿,“只是朱边原从哪匹料子上裁下,还得去翻当年的领料簿。”
沈氏沉默片刻,将三册旧簿合到一处:“簿子先收在正院。大媳妇,你把针线房这三年的领料单另找出来,晚些送来,不要惊动旁人。”
“是。”
交代完长媳,沈氏才转向陆昭。
“你进门才两日,敬茶时便当堂问人,昨夜外院又进了京兆府的差役。”沈氏顿了一顿,“报官是二郎的主意,我不怪你。可今早才见那截朱线,你便把针线房三年的旧簿都翻了出来。府里下人看着,谁心里不慌?”
陆昭起身听训,没有辩解。
“我没说你问错了。”沈氏道,“你眼睛尖,是好事,性子却还得压一压。日后要管一房人,总不能自己先沉不住气。”
“母亲教训得是。”
“这三日便留在自己院里,哪里也不必去。”沈氏语气稍缓,“三日后恰逢初一,你抄三卷《心经》,送到佛堂供奉。静一静心,也把府里的规矩想明白。”
陆昭俯身应下。片刻后,她又道:“母亲既说媳妇不懂规矩,能否将府规也赐下一份?媳妇想一并誊过,免得往后再犯。”
沈氏看了她一眼:“抄经还嫌不够?”
“多抄几页,总好过只知认罚,不知错在何处。”
谢明玥在旁道:“弟妹肯学,是好事。母亲便成全她吧。”
沈氏没有反对,只对帘外吩咐:“把府规也给她送去。”
陆昭又问:“经卷送到佛堂,可要另附供奉名号?”
“照旧例,要誊一份延生、往生名录。”沈氏道,“佛堂有旧册,一并给你。”
“媳妇记下了。”
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升过院墙。陆昭在前,青棠捧着卫临摹下的结样跟在后面,直到进了二房院门,才忍不住低声道:“那三本簿子明明有蹊跷,夫人怎么反倒罚起少夫人来了?”
陆昭脚步没停:“官差还守在外院,我又当着针线房的人翻了三年旧簿。母亲是怕府里乱起来。”
“可那三笔报废——”
“簿子留在母亲案头,眼下急也无用。”陆昭回头看她,“还有,往后别再在人前露出这个脸色。”
青棠忙抿住唇:“奴婢记住了。”
回房不久,正院便送来了经书、府规与纸墨。青棠铺纸研墨,陆昭净过手,先从《心经》抄起。她一笔一画写得很稳,并未因这一场责罚少抄半个字。
半卷抄完,墨迹未干,她又翻开府规。前头多是晨昏定省、祭祀宴饮和各房往来的旧例,到了后半部,才见库房支用、奴仆月例等条目。其中一条写得清楚:月例须本人领讫;年老病弱不能亲领者,可由本房管事代领,却要在名下注明缘由,再由一人作见。
陆昭照原文誊过,没有多作停留。
随后到的是佛堂管事。她抱着一本蓝布旧册,进门先规规矩矩行了礼,才将册子放到案上。
“夫人吩咐,请二少夫人照旧册誊录。三日后奴婢来取,同经卷一道送去佛堂。”
陆昭翻开旧册。前半部题着“延生”二字,按各房院落列着名号;后半部则是“往生”,除府中先人外,还有一些亡故旧仆的姓名与生前差事。册页用过多年,添名、销名之处不少,有的只以朱笔划去,有的又在旁边补了一行小字。
她问:“这些改过的名号,也照旧誊?”
佛堂管事忙道:“那可不成。往年誊新册前,须拿账房当月的花名簿核一遍。仍在府里领月例的,列入延生;已经出府或亡故的,再照旧档删改。”
“今年还未核过?”
“原该昨日核,只是府里接连有事,耽搁了。”那婆子答得谨慎,“账房的册子,奴婢不敢擅自取。”
陆昭点了点头:“你去回母亲一声。若仍要我誊,便请账房把本月花名簿送来,只在我这里核名,日落前原样送还。”
佛堂管事应声去了。
案上的纸墨原是照三卷《心经》的数目送来的,如今添了府规与供奉册,便不够用了。青棠依着府规列了一张支用单,请正院再添一刀纸、一锭墨,记在二房当月的纸墨项下。
不到半个时辰,正院回了话。沈氏准她按旧例核名,账房的月例簿却不许留过夜。追加的纸墨也随话一并送来,支用单上盖着正院的印。
午后,账房的一名管事媳妇抱着厚厚一册花名簿到了二房。
“回二奶奶,这是本月各房月例支领总簿。”她将簿子放到案上,“夫人发了话,奴婢在廊下候着,酉时前带回账房。”
“有劳。”
陆昭没有留下她问话,只让青棠在廊下奉茶,自己将供奉旧册与花名簿并排放在案上。
两册的次序不同。供奉册按院落分列,月例簿则先列各房主子,再列管事、仆役与领养银的旧役。陆昭先从延生册核起,旧册上已经销去的名号不再誊录;月例簿中新添而旧册未载的,则另记在一旁,待佛堂管事核实后再补。
府中下人她认不得几个,只得连同院落、差事一并核对。若只是同名,差事却对不上,她便在旁边点一粒墨,暂不往新册上落笔。
一个时辰过去,案上的纸写了大半,尚未见什么异样。
翻到往生册时,她才慢了下来。
往生旧仆中,有一人名叫周顺,名下小字写着“原西角门门子,前年九月病故”;再往后是何二娘,原在针线房掌熨,去年二月亡故;最后一人叫杜成,原是车马房车夫,今年正月没的。
三人亡故的年月不同,生前的差事也不相干。
陆昭逐一核过,正要把旧册合上,目光忽然落到月例簿末尾的一页。
那一页列的是府中退下来的旧役养银。周顺、何二娘与杜成的名字,竟都在上面,生前差事也与往生册所记分毫不差。每人名下仍记着本月养银五钱,后头的“领讫”二字下,各按了一枚朱红手印。既没有写明由人代领,旁边也不见作见之人的签押。
陆昭没有出声,只将簿子往窗边挪了半寸。日光落下来,三枚手印看得更清楚:大小、纹路几乎一般,指腹右缘还都缺了一道月牙似的小口,像是按印之人的手指在那里留过旧伤。
青棠见她久久不翻页,走近问:“少夫人,怎么了?”
陆昭抬手止住她的话,待廊下传来茶盏轻碰的声响,才示意她俯身来看。
青棠盯了片刻,脸色慢慢变了:“这三个人,不是已经记在往生册里了么?”
“嗯。”
“那这月的养银是谁领的?”
陆昭没有回答,只取来一张素笺,将三人的姓名、生前差事、亡故年月和月例簿页码依次抄下,又在末尾添上“无代领注明、无作见签押”两句。写到这里,她便搁下笔,将素笺压在经册下面。候在廊下的账房媳妇并未察觉。
窗外日影西斜,尚未到酉时。
三名早已列入往生册的旧仆,仍在本月的月例簿上各领了五钱养银。
而三处“领讫”之下,按着同一枚手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