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9、上元灯火 陆昭鬓边的 ...
-
裴承劭归来后的第三日,陆昭坐在窗下,替那只略紧的布袜放开一道缝。
他翻完手边的书,见她将袜口重新缝好,便在榻边坐下,脱了鞋试穿。陆昭伸指沿着袜口探了探,这才满意。
“这一回总该合脚了。”
“原先也穿得。”
她抬眼看他,他便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低头重新穿鞋。
陆昭收好针线,又去妆匣中取一只旧绢袋。裴承劭望见袋口露出一截银色,随口问是什么。
“母亲留下的簪子。”
她将簪子取出,放在掌心。银面已经暗了,簪首是一朵半开的茶花,两片小叶拢在花下,边缘都磨得圆润。花瓣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从前我坐在母亲膝上,总爱伸手摸这个。摸得多了,她便取下来给我玩。”
陆昭用绢角轻轻拭过银面,笑了一下。
“这处还是我磕的。母亲怕我哭,反倒说,比原来更像被雨打过的花。”
裴承劭伸出手,她便放到他掌中。
他看得很仔细,又取过纸笔:“描个样子,可好?”
“你也喜欢?”
“嗯。”
她侧身让出案角,看他一笔笔描。画到第二片叶子时,他落笔偏了,她便用指尖点着纸,叫他改得窄些。
描完以后,旧簪仍归进绢袋。那张花样却由裴承劭收了去。
入了腊月,江南余案终于有了结报。
原承办官将追查所得逐项查明,具结送审,经三法司核覆,奉旨结案。有司送到国公府的文书,只载本府应知、应办的事项;未缴足的赃银仍须追缴,先前已定的罪责,也未因余案结了便有所宽免。
镇国公看完,在案前坐了许久,随后才遣人请族中长辈过府。
族议定下以后,他依前旨具疏,以嫡次子裴承劭请封世子,连同宗谱等册送交有司核验。
陆昭是在当晚请安时,听沈氏说起此事的。
沈氏手中没有再捻佛珠,只道:“折子递上去了,往后如何,听朝廷的。”
她起身应是,没有多问。
年前,陪嫁铺子的许账房送来账目,还替何小满捎了一张红纸。
纸上写着四个大字,出入平安。末尾的安字落笔太重,添了一团小小的墨渍。
许账房在信中说,孩子如今在铺里帮着做些杂事,得空便跟柜上学认字。这几个字练了好些日子,挑来挑去,还是嫌写得不好,托人送来时又叮嘱,若不宜挂,收着便是。
陆昭看了许久,将纸递给青棠。
“贴在咱们屋里,门旁那处。”
裴承劭回来时,正看见她站在门边,替青棠扶着纸角。待丫鬟退下,他才问是谁写的。
听她说完,他抬头看了看:“比我初学时写得端正。”
“当真?”
“父亲从前收过我的字帖,改日找给你看。”
陆昭笑着应下,又提起许账房来信说何婆子仍须服药。她已另嘱铺里照旧送米药,等开春暖和,再请郎中看一回。
裴承劭轻轻点头,伸手将纸上最后一处翘角按平。
这一等,便到了岁除。
府中年节过得清静。祭祀照旧例办,席面减了几样,门前也未搭彩棚。陆昭将各处冬衣与月钱发清,除夕夜同裴承劭回来,听外头零星爆竹响,两人便靠在一处守岁。
她熬不过他,过了子时便困得垂下眼。裴承劭替她取下发簪,她还含含糊糊嘱咐,明早须早起往正院拜年。
“记着呢。”
他将她扶进帐里,等她安稳躺好,才去熄灯。
正月里,街上开始试灯的时候,请封的旨意到了。
有司已将世系核验明白,朝廷准立裴承劭为镇国公世子。国公府依礼迎旨,谢恩告祖。镇国公仍在第省愆,停俸裁荫的处分照旧,府里也没有借此大宴宾客。
送走来使,镇国公将儿子留了片刻。
“家里欠下的,不止银钱。”他道,“你往后多费心。”
裴承劭望着父亲鬓边的白发,躬身应下。
回内院时,守门的婆子已改了称呼,行礼唤世子。陆昭正从廊下走来,听见声音,脚步停了一停。
裴承劭向她伸手。
她走近,将自己的手交给他,仍唤:“二爷。”
他低低应了一声,带着她往屋里去。
上元那日,天晴得好。
午后,陆昭去正院请安,禀明晚间想同裴承劭出门看灯。沈氏应允,只嘱咐早些回来,多带几个稳妥的人跟着。
她行礼告退时,崔嬷嬷送到帘边,轻声道:“外头风硬,奶奶记得添件厚披衣。”
陆昭点了点头。
入夜,车行到灯市外,便再走不快了。隔着车帘,已经听见卖糖人的吆喝,鼓声与笑声一阵阵涌过来。
陆昭抬起帘角,望见街边一架鳌山灯,层层灯火映着彩纸上的山石,几个孩子仰着头看,连手里的糖人也顾不得吃。
裴承劭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想下去走走?”
她点头,又问:“车停在哪里?”
“前头茶楼留了地方。先过去,喝口热的。”
临街的雅间早已收拾妥当,窗外正对着灯楼。青棠替陆昭摘下帷帽,收好披衣,便退到外间候着。跟车的家人留在楼下。
陆昭才在窗边坐定,裴承劭便将一只窄匣推到她手旁。
“看看。”
她揭开匣盖,动作忽然慢下来。
一支素银茶花簪卧在青绢上。花瓣半展,两叶相依,正是母亲旧簪的样式,只是银光清润,簪身也依她惯用的长短重新做过。
陆昭抬起眼:“原来那日描样,是为了这个。”
“旧的留着。这个可以常戴。”
她将簪子托起来,指尖摸到花瓣边缘。那里圆润光洁,没有仿作旧簪上的凹痕。
“银匠说能照样敲出那一道,我没让。”裴承劭道,“那是你和母亲的故事。”
陆昭的手停住了。
楼外忽然响起一阵欢呼,彩楼上新点亮了几盏灯。她垂着眼,看银光在掌中轻轻一动,许久,才低声道:“这样便很好。”
裴承劭没有催她,伸手将快滑落案沿的青绢压好。
陆昭翻过簪子,发现靠近簪首的里侧还藏着两个小字。
同归。
“这个也是你添的?”
“嗯。”
她抚过那两个字,抬眼看他:“又是暗号?”
“这回好认。”
她笑了,仍等着他往下说。
裴承劭道:“往后一道出门,你若倦了,碰一碰簪子,我便陪你回去。”
“若是你先倦了呢?”
“那便来问夫人,肯不肯走。”
陆昭望着他,唇边的笑意慢慢柔和下来。
“好。”
她把簪子递过去,侧过身,将一缕散发拢到耳后。
“替我戴上。”
裴承劭先取下她发间原有的簪子,仔细托住发髻,才将新簪缓缓簪入。陆昭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说好,不由问:“还没好?”
“怕碰疼你。”
“你再迟疑,手都要酸了。”
他低低笑了,终于将簪子扶稳。陆昭从妆盒的小镜里看过,伸手将簪首稍稍转正。
“偏了?”
“一点。”
“下回记着。”
她合上小镜,顺手把他的衣襟也理了理。
茶喝到半盏,楼下有人挑着走马灯经过。灯罩里马影奔走,几个孩子一路追着,笑声隔窗传上来。
陆昭终于坐不住,转头看他。
裴承劭搁下茶盏:“走罢。”
她重新戴好帷帽,由他扶着下楼。青棠与家人跟在后头,隔着几步,不妨碍两人说话。
街上比方才更热闹。卖灯的摊子挨着卖果子的,雪白的糖霜堆在山楂上,旁边一口小锅冒着热气。陆昭看中了一盏兔儿灯,拿起来翻看灯骨,摊主便笑着说,这个扎得牢,提一晚上也散不了。
裴承劭已经叫人付了钱。
她回头看他:“我还没挑好。”
“不是这一盏?”
“耳朵一长一短。”
他接过去看,果然有一只略短些。摊主忙要换,陆昭却又把灯接回来。
“罢了,就是它。”
灯火从兔腹透出来,照得那只短耳朵也亮盈盈的。她提着走了几步,忽然回头,见裴承劭还在看那灯,便把竹柄往他手里一递。
“你也提一会儿。”
他接得很自然。青棠跟在后面,低头抿住了笑。
到了桥边,风将帷帽的薄纱吹起一角,裴承劭抬手替她按住。陆昭站在他身侧,望见桥栏上悬着一串莲花灯,灯穗随风轻摆,远处又有新的花灯缓缓升上彩楼。
她忽然想起自己出阁那日,也是满街的红与人声。那时隔着轿帘,她不知前头等着什么,只将手里的帕子越攥越紧。
如今手边有他的衣袖。
陆昭伸出两指,轻轻牵住。
裴承劭低下头:“想回了?”
她摇头,隔着薄纱望向桥那头。
“二爷,再陪我走一会儿。”
他将兔儿灯换到另一只手,握住她的手指。
“好。”
两人随着看灯的人慢慢走下桥去。陆昭鬓边的银花藏在薄纱后,随步履轻轻一闪,便又落进满街温暖的灯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