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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清晨画眉 他被问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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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的正月末,京中又落了一场雪。
雪停时,国公府各处的盘库单已交齐。掌事媳妇各自领了差事,偶有差数,也知道先寻经手的人核明,不必事事挤到正院来等回话。
府中停俸的三年尚未满期,裁去的恩荫与差遣也未复还。镇国公月末仍看庄田收支,裴承劭照旧往刑部当差,回府以后,家中该担的事也渐渐接了过去。
这一回,最先叫陆昭放下账册的,却是杜娘子。
两日前,她过府诊脉,道陆昭已有两个月的身孕,近来易倦,须少劳些神。裴承劭就在一旁,听完半晌没有说话,待杜娘子起身告辞,才想起还有几句话未问,忙又请她稍坐。
陆昭听着他逐一问起起居饮食,起先还觉得好笑,后来手被他握住,才发觉他掌心里竟有些潮意。
杜娘子告辞后,裴承劭便陪陆昭往正院报喜。
沈氏听罢,怔了片刻,随即笑起来,伸手示意陆昭到身旁坐。
“两个月了?”
见陆昭点头,她又细看了看她的脸色:“难怪这几日容易乏。我还当你是年下料理家事,累着了。”
她握了握陆昭的手,才转头吩咐崔嬷嬷:“快遣人往前院,把喜讯报与国公爷知道。”
崔嬷嬷含笑应下。沈氏仍留着夫妻两个,说了好一阵话,临走时,又嘱咐裴承劭留意她的饮食起居。
两日后的晚间,陆昭来正院回禀府中支用。沈氏看完各处单子,抬眼见她面露倦色,便将最后一张压住了。
“账齐了,早些回去歇着。往后有事便叫她们早些来回,别总拖到晚间。”
陆昭起身应下,沈氏又问:“这几日饭吃得可好?若有想吃的,只管吩咐厨房,不必将就着旁人的口味。”
见她面前的茶已凉,沈氏便叫崔嬷嬷换盏温水。
陆昭重新坐下,饮了两口,轻声道:“饭吃得还好,母亲不必挂心。”
待饮过水,陆昭便禀明次日请过安,想趁裴承劭休沐,回陆府看望父亲。沈氏准了,叫崔嬷嬷将备好的两样干果一并装上。
裴承劭来时,陆昭正系披衣。他先向母亲行礼,沈氏看了看天色,便让两人早些回去用饭。
廊下还有融雪滴落。裴承劭接过青棠手里的灯,让她照应后头,自己提灯走在陆昭身侧。
到了石阶前,他停下来,将空着的手递给她。
“这条路,我日日走的。”
“今日有雪。”
陆昭低头看了看早已扫净的石径,又看他。他神色不动,手也不收,她便笑着握住了。
回到屋里,饭菜正好摆上。裴承劭替她解下披衣,待她坐定,又将小迎枕放到她腰后。
陆昭才拿起箸,便发现面前的汤换了。
“你叫换的?”
“昨日那盅,你闻着葱味便放下了。”
她尝了一口,这回倒觉清爽,便又喝了些。裴承劭见她肯吃,才动自己的箸。她抬眼时恰好瞧见,将一筷笋丝搁进他碟里。
“二爷也吃。你只看着,饭可不会自己少。”
他笑了一下,这才不再盯着她的碗。
饭后稍坐,周嬷嬷将白日晾过的锁匣送来。两张洒金红笺另搁在托盘里,等陆昭亲自收妥。
陆昭让她先去歇,自己将红笺展开。裴承劭挪近灯,又将她膝头的薄毯拢好,才在旁边坐下。
“又看这个?”
“平日收得太深,倒忘了有两份。”陆昭道。
裴承劭低头看了一遍,伸指抚平纸角。
当年朝廷赐婚,看重的是裴家的累世勋望与陆家的清流门第,欲借两姓姻亲,联络勋贵与士林。
新婚那夜,他以为写清楚了各自的分寸,便可以少些牵扯。如今她的针线、他的书,连同往返的家信,早已收在同一间屋里,随手开只匣子,都能翻出对方的东西。
陆昭将改过的那份另放到一旁,拿起余下的一张,“这个,不留了罢。”
裴承劭看向她:“舍得?”
“留一份就够了。难道往后还要各执一张,坐在这里对词句?”
他笑着接过旧约,俯身递到铜盆里的炭火上。纸角蜷起,金粉一闪,随即被火舌吞没。
陆昭看着最后一点红色暗下去,将留下的那张重新展开。
第三条仍是旧时的字迹。
案涉陆、裴两家,以证据为先;无论何人,不得替亲族遮掩。
下面接着两人后来同写的一行。
有事共谋,有险共担;有错不相瞒。
她折好红笺,收进常用的小匣,和那支刻着“同归”的茶花簪放在一处。裴承劭接过匣子,替她搁回妆台,回来时,见她手中还留着母亲的旧簪。
花瓣上那道小小的凹痕,被她的指腹慢慢抚过。
母亲旧案的定谳文书,她早已在父亲处看过。许敬之依律伏法的消息传来后,父女两个曾一道去坟前告慰。临走时,父亲弯腰拔去碑旁杂草,她便蹲在一旁,把沾在他袖上的碎叶拂净。
孟平仍未有确讯,父亲托旧铺继续打听。母亲留下的账目与书信,都好好收在陆府,有些旧事再问不到当时的人,却也不必日日翻检,直到夜深。
有些笔迹已认不清了。有些事,终究没能问到当时的人。
可她如今再想起母亲,先记起来的,已不总是病榻前垂着的帐子。有时是母亲挑选衣料的模样,有时是她低头忍笑,将那支磕坏的簪子重新簪回发间。
“父亲近来肯说许多从前的事了。”陆昭轻声道。
她说起昨日的家书,末尾没有再嘱咐查账或保全旧物,只说厨下要做枣泥糕,问她得空可回去吃。
“明日见了父亲,有孕的事让我自己说。”陆昭道。
“好,我不抢你的话。”
她将旧簪收回绢袋,静了一会儿,轻声道:“若母亲也在就好了。”
裴承劭没有答话,只将她的手握在掌中。
陆昭靠过去,过了片刻,又笑了笑:“她从前总嫌我多吃糕。父亲趁她不看,就把自己碟里那块拨给我。”
“如今总不必偷偷给了。”
“那也未必。父亲若高兴起来,怕要把整碟都推过来。”
“吃不下的给我。”
她侧头看他:“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夜深后,青棠备好热水,两人洗漱歇下。陆昭往常睡前还爱翻几页书,这夜才看了两行,便将书倒扣在被上。
裴承劭替她收起,放下帐幔。她躺稳后,他仍替她掖了一回被角,手臂却只搭在她身侧,迟迟不敢像往日那样揽过来。
陆昭忍了一会儿,终于牵住他的手。
“这几日,怎么连抱也不会了?”
“怕压着你。”
她往他肩边靠了靠,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腰侧。
“这样便好。”
他这才将她拢稳。过了片刻,她脚尖轻轻碰过来,仍和从前一样凉。
裴承劭替她压住被脚,她已寻着暖处挨近了些,手指松松攥着他的衣袖,不多时便睡着了。
翌日窗纸透亮时,陆昭醒来,先听见帘外压低的说话声。
裴承劭已经起来,正问青棠早饭备了什么。听见帐中动静,他回身过来,将帐幔挂起一边。
“醒了?再躺会儿,热水就来。”
陆昭看着他已经穿齐整的衣裳,问:“今日不是休沐么?”
“醒得早。”
“那怎么不叫我?”
“你睡得好好的,叫醒做什么。”
她坐起时,他将枕头竖在她背后,又把外衫递来。陆昭伸手穿袖,他顺势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见是暖的,才松开。
洗漱后,青棠替陆昭绾发。裴承劭在旁等着,目光落在妆台边的一册旧字帖上。
那是他从父亲处取来的幼时习字,陆昭收了两年,昨夜理匣才又翻出。摊开的那页上,一个“归”字拖着长长的一笔。
他伸手要合,陆昭已经从镜中瞧见。
“留着,将来给孩子看。”
“看他父亲的笑话?”
“省得你教他时,只记得自己如今写得好。”
裴承劭被她说得笑了,果然将那页又摊了回去。
青棠绾好发,出去取披衣。陆昭拿起黛笔,却叫裴承劭接了过去。
“我来。”
陆昭仰头看他,眼中有些疑心。
“这可不比在纸上写字。画重了,待会儿母亲要问的。”
“我轻些。”
她便将笔交过去,自己坐正。裴承劭俯身托住她的下颌,指腹温暖,落笔却比写公文时迟疑得多。
陆昭忍着笑坐正,目光跟着他的手走,见他神色专注,便越发想笑。
“别动。”
“我没有动。”
“眼睛也别总看我。”
“不看你,看哪里?”
他被问住,低头与她对望片刻,自己先笑了。陆昭再忍不住,肩头一颤,笔端便在眉尾多带出了一点。
她转向铜镜,看了一眼,又看他。
“果然。”
裴承劭轻咳一声,另取湿帕,将多出的一点拭去。陆昭也不催,等他重新描好,才凑近镜子看。
两道眉色浅淡,比她平日画的略长一点,倒也衬得眼尾柔和。镜中人肤色莹白,鼻秀唇润,一双清亮的杏眼微微弯着,唇边还含着未散的笑意。
“如何?”
她端详了一会儿,故意不答。他便又去拿帕子,陆昭忙拉住他的手。
“没说不好,擦它做什么?”
他这才笑着将帕子搁下,替她簪好那支茶花簪。戴过两年,簪首银光愈发温润,里侧的“同归”二字仍清楚。
两人用过早饭,青棠来回车马已备好。陆昭叫她将何小满新送来的字一并带上,前回父亲听说孩子长进,便要她下次拿去看看。
如今何小满已能记些小账,何婆子的病虽时有反复,衣食汤药都有铺里照应,母子两个的日子渐渐安稳。
出门前,裴承劭替陆昭拢好披衣,领口稍留了些余地,又低声问她勒不勒。她摇头,抬手替他抚平衣襟上的一道折痕。
廊下晨光正暖,往正院去的石径早已扫净。青棠抱着手炉候在门边,见两人出来,便先让到了一旁。
裴承劭伸手来,陆昭却先抬眼望着他。
“明日还画么?”
“夫人肯让我画,自然画。”
“那可要早些起。”
他笑着应了。陆昭这才将手放进他掌中,另一只手轻轻拢住小腹前的衣襟,与他一同走下石阶。
日光越过廊檐,照亮了她鬓边的茶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