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8、旧约同心 她往他怀里 ...
-
那封信寄出以后,陆昭照旧往正院去,照旧听各处回话,只是傍晚经过院门,总要朝外多看一眼。
又过半月,京中落了一场薄雪。
裴承劭的回信在雪后送到。他所奉核理积狱的差事已办毕,册牍交代停当,奉命回京复命。信上没有许定归期,只在末尾写道:“路上若顺,或可赶在这封信后数日到家。”
陆昭将这一句看了两遍,转头叫青棠把他的厚衣裳取出来晒。
青棠抱着衣裳出去,周嬷嬷便问晚间要不要添一道菜。
“又没说今日到。”陆昭道。
话虽如此,那几日厨房来问,她总要嘱咐留些汤。
到了第五日,前院终于送进话来,说二爷已经进京,先往部里复命,晚些回府。
陆昭手里正拿着一张领单,听完才发觉,自己的指尖把纸角攥皱了。
她慢慢抚平,让掌事媳妇照数去办。
入暮时,她在正院陪沈氏坐着。外头忽然有了脚步声,崔嬷嬷出去迎,隔着门帘唤了一声二爷。
陆昭抬起头。
裴承劭进门,外袍上还带着寒气。他先向父母行礼,回禀已到部中交差,诸事尚顺,才在镇国公的示意下坐了。
沈氏问了路上冷暖,见他眉间倦色难掩,没有再留。镇国公也只道:“回去歇着,明日再说。”
陆昭随他起身告退。过门槛时,他伸手来扶,她把手放进他掌中,才知道他的手这样冷。
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到了自己的院子,青棠领着人去备热水。门帘落下,陆昭还在替他解披衣的系带,裴承劭忽然低下头,将她抱住了。
她手中一松,那截带子垂在两人之间。
“怎么不说话?”他问。
陆昭额头抵着他胸前,过了一会儿,才道:“你也没说。”
裴承劭的手臂收紧了些。
她原有许多话要问,信上没问尽的,听见他要回来时想好的,此刻却只抬起手,慢慢抱住他的腰。
直到帘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她才直起身,将解了一半的系带重新拿住。
“先去洗一洗。一路的风尘都带进来了。”
他低头看着她,笑了一下,依言松开手。
等他换衣出来,桌上已经摆了饭。热汤盛在小盅里,陆昭替他揭开盖子,将调羹放到手边。
裴承劭尝了一口。
“还是家里的好。”
“比驿舍的淡?”
“淡些。”
“那倒不必连灌两盏茶了。”
他看她一眼,唇边的笑意深了。陆昭也笑,将筷子递过去,自己却没急着动。
裴承劭夹了一箸菜放到她碗里:“看着我便能饱?”
她这才低头吃饭。过了片刻,又伸手把他袖口翻起的一角理平。
饭后,周嬷嬷领人收拾,青棠把灯拨亮了些,便一同退出去。
裴承劭看见案边那半卷书,伸手抽出竹签。
“果真没动。”
“你不是叫我留着?”
“我几时叫你留?”
陆昭一顿,才记起那是自己写在信上的话。她伸手来拿书,他却连书带她的手一道握住。
“多谢夫人替我留着。”
她瞥他一眼,到底没忍住笑。
两人挨着坐下。陆昭说起府里的新章程,说有个掌事媳妇起初嫌添了麻烦,后来领用的东西出了差数,反倒自己先去找单子。裴承劭听着,不时问一句,等她说到月末复点,才将她手边那盏渐凉的茶换开。
“这些都说过了。”
陆昭望向他。
“信里说过一回,方才又说一回。”他道,“还有一句,你倒没提。”
她知道他指哪句,脸上渐渐有些热。
“如今人都回来了,还提什么。”
裴承劭从带回的小匣中取出一封信。纸沿被摩挲得微微发软,展开后,正是她那句问他几时归家。
陆昭忙去按:“你怎么还带在身上?”
“收信那晚便带着了。”
他将信折好,仍收回匣里,才又来握她的手。
“看见的时候,很想回来。”
这句话说得轻,陆昭却忽然不再躲他的目光。
“我也想你。”她道,“白日忙着还不觉,到了晚上,总觉得屋里空荡荡的。”
他抬手,将她鬓边松落的一缕头发拢到耳后。
“这几日可睡得好?”
“比你刚走时好些。”
她顿了顿,又道:“最初两夜,听见外头有人走动,还以为是你回来了。”
“信上没写。”
“怕你在外头分心。”
裴承劭看着她:“我若也只拣好的写呢?”
陆昭一时答不上来。临行时不许他只写平安的是她,等到自己落笔,却也觉得那些辗转难眠的夜晚,不必再叫他跟着挂念。
她低头拨弄他衣袖上的折痕,半晌,才轻声道:“是我只顾着说你了。下一回写给你。”
“在家也可以说。”
她抬起眼,见他神色认真,便轻轻点了点头。
裴承劭让她靠到自己肩上,陪她静静坐了一会儿。
灯烛烧下去一截,陆昭才想起还有东西未还。
她起身开了妆匣,将底层两份红笺一并取出,放到案上。
“临走时托我收的,如今该还你了。”
裴承劭没有立即接,先将两张笺纸展开。洒金纸上的墨迹仍清楚,最末那句“查清以前,你我暂且同路”,也还好好留着。
陆昭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当初写这个,倒痛快。”
“夫人添话时,也不曾犹豫。”
“那时候又不认得你。”
他说:“如今认得了?”
陆昭将自己那份移到一旁,把另一张在灯下铺平。
“如今知道,你出门在外,连茶也要写信回来问。”
裴承劭低笑,伸手去取笔。她却先一步拿到了,蘸好墨,停在第一行前。
不借夫妻之名,强问彼此不愿言之旧事。
后面还有她当初添的那句“证据所涉除外”。
“这条……”她轻声道,“那时怕你逼问我母亲的事,也怕说了,你仍不信。”
裴承劭望着纸,没有辩解。
“那一夜,我确实不敢尽信你。”
陆昭点了点头。她记得他说话的神情,也记得自己隔着嫁妆箱,看他时一样不肯退让。
“如今我想起母亲,想起小时候的事,都愿意说给你听。”
他的手覆到她握笔的手背上。
“若有一时说不出的,便慢慢说。”
陆昭看着他,轻轻应了一声,才将那一行划去。
到了第二条,笔停得更久些。
此婚既因两家与圣意而成,不强求同心,各守分寸。
她看了片刻,忽然道:“这一条早该改了。”
裴承劭没有接话,只把覆在她手上的手松开。
陆昭稳稳落笔,将“不强求同心,各守分寸”几字划掉。抬头时,他仍望着她,灯影落在眼底,已与新婚那一夜全然不同。
“还认这几个字么?”她问。
“早就不认了。”
他答得这样快,陆昭唇角不由得弯起来。
“那怎么还一直留着?”
裴承劭低头,看着她亲手划下的那道墨痕:“如今由你改了,正好。”
他接过笔搁稳,在她指尖落下一个很轻的吻。陆昭的手微微一蜷,却没有收回来。
余下第三条,两人都看得仔细。
案涉陆、裴两家,以证据为先;无论何人,不得替亲族遮掩。
“这个留下。”陆昭道。
“自然。”
裴承劭看着那几行旧字,过了片刻,道:“从前写时,只知道查到谁便是谁。后来真到了自家人身上,才知道有些话,落笔容易。”
陆昭想起他将兄长所交兑票送去以后,夜里久久不言的模样,手指慢慢收紧。
“你已经做到了。”
“往后若有动摇的时候,你得提醒我。”
“我会。”
她答得很轻,却没有迟疑。
裴承劭便在第三条下留白的地方,添了一行字。陆昭俯身看着,等他写完,接过笔,把末尾尚未写尽的话续了上去。
有事共谋,有险共担;有错不相瞒。
红笺上两个人的字,终于接在了一处。
裴承劭等墨稍干,将纸往她面前推了推:“仍由你收着。”
“不怕我哪日拿出来,同你算旧账?”
“那就烦请夫人记得,也看看我做得好的时候。”
陆昭笑了。她将未改过的那份放在底下,新添过字的覆在上面,一同收回匣中。
夜深了,外头风吹着檐角,间或落下一点残雪。
上榻时,陆昭替他掀开被子,裴承劭却先握住她的腕,将人带到身旁。她靠过去,才发觉他方才一直倦着,只因陪她说话,迟迟没肯歇。
“早些睡。”她伸手拂过他的眉骨。
他闭了闭眼,唇边仍有笑意:“这回倒不问袜子了?”
“明日再看。若真紧,给你改。”
裴承劭应了,将她肩头的被角掖好。
灯灭以后,陆昭习惯地朝身旁伸手。这一回,掌心没有碰到空枕,先被一只温热的手稳稳接住。
她往他怀里挨近了些,仰起脸,轻轻吻在他唇边。
裴承劭低头回应,手掌护着她的后背。窗外的风声渐远,帐里只余两人相贴的呼吸。待他松开,她仍攥着他一角衣袖,不肯挪开。
“我回来了。”他低声道。
陆昭把脸埋进他颈侧,许久,才轻轻应道:“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