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7、灯下新章 她望着那行 ...
-
裴承劭的身影转过廊角,陆昭仍站了一会儿。
青棠替她拢紧披衣,轻声道:“二奶奶,风起来了。”
她应了一声,回房将两份红笺合在一处,收进妆匣底层。案上还留着他昨夜看过的半卷书,书页间压了一枚竹签。
陆昭伸手扶正,仍放在原处。
到了正院,西厢里已摆开几摞簿册。崔嬷嬷陪着各处掌事媳妇等候,见她进门,纷纷屈膝。
她受了礼,先看昨日送来的衣料单。
“细布二十匹,都在库里?”
管库的媳妇忙道:“月初点过,是这个数。”
“今日呢?”
那媳妇迟疑了一下:“这些日子事情多,奴婢还没顾上。”
陆昭将单子搁下:“那便今日再点。我等着,不催你。”
午前回报,只有十九匹。管库的媳妇脸已白了,针线房那边却说,月初曾领去一匹,赶制下人的夹袄,领单交给了当时管事的人,尚未销账。
两人立在阶下,各说各的,越说越急。
“袄子做成没有?”陆昭问。
“做成了,还在房里等发。”
“带我去看。”
针线房里,几件夹袄叠在长案上。陆昭翻过里襟,又看了裁剩的布头,叫人将旧领单找出来。直到用料对上,两名媳妇才敢直起腰。
“这一笔照实补记。”她道,“往后领料的人与验收的人,各自在单上留名。开库的只管照单发料,送到领用处,再由那边另派人清点验收。”
管库的媳妇低头应了,掌针线的却有些为难。
“二奶奶,若是上头急着要,只传一句话来……”
“可以先送,回头补单。只是要写明哪日送的,谁传的话,不能隔了半个月,连东西在哪里都说不清。”
她拿起一件夹袄,摸了摸缝口。
“衣裳齐了便发下去,不必等总账交完。天冷,先叫人穿上。”
接连数日,陆昭都是请过安便往西厢去。官中封存的册物另列,能交的逐处点明;不明的旧项仍留着,不得混入新账,更不能只写一句“俱已交清”,便算交代过去。
她也没有将大小钥匙全收在自己手里。各库仍由专人看守,领用与验收分开,每月末另请未曾经手的人复点,再将差数报来。
有掌事媳妇抱怨,自己管库十几年,如今连领一包线都要旁人过目,竟像信不过她。
崔嬷嬷将这话回了,陆昭只问:“旧领单若没找着,那匹布原打算算在谁头上?”
崔嬷嬷一顿,便明白了。
过后再有人嫌麻烦,她将那日的事提了一提,倒比单说二奶奶立了规矩更管用。
一个在长房做过洒扫的丫头,捧着退回来的名帖,在廊下站了半晌。她的名字前几日才从待查的名目里勾出,管月钱的媳妇却还不敢给。
陆昭问明缘故,叫人把前院送来的核查单拿来,找到那一行,递给崔嬷嬷。
“既已查明未曾涉案,仍照她当差的日子给。”
小丫头跪下去,磕了一个头,才哽咽道:“奴婢还以为,要一并撵出去。”
“先起来。你原做什么?”
“扫院子,也会洗衣裳。”
陆昭让她去浆洗房试做,又叮嘱掌事媳妇,不得克扣该给的衣食。
至于官府定罪的,府中依牒销去差事,另补人手;尚待传问的仍听前院安排,不得借清退之名发卖出府。原来雇用、如今契满欲归的人,则结清工钱,让各归家去。
轮到养银簿时,陆昭停了许久。
崔嬷嬷见她看着几处旧名,道:“这些是官中取过抄件的,原册留在府里。”
陆昭点点头。册上亡故的年月,与最后一次支银的年月,隔着长长的一段。
她初入府时,便是在这样的名目里,见到了不该有的银子。
“从今往后,人一亡故,报丧的时候便须知会账房,停下按月支的养银。”
一旁的媳妇忙应是,却听她接着问:“有家小的,如今怎样了?”
那媳妇张了张口,答不上来。
陆昭没有斥她,只将册子推回去:“去问。旧日准给家小的抚恤,查清后另立名目,写活人的名字。有人仍该领的,不能一并抹了。”
这份章程呈到沈氏面前时,沈氏看得很慢。
爵俸停支,追回的赃银又不能拿来填府中日用。前院已将可支的钱粮另开一单,余数并不宽裕。
“这些都留着,旁处便要省。”沈氏道。
“媳妇想先减节礼与摆设添换。几处库里有现成的器物,日常用得上,不必再买。”
陆昭将另一张单子递过去,上面没有动沈氏惯用的药材,也没有减下人的口粮。
沈氏看到正院新做春衣的一项,指尖顿了顿。
过了片刻,沈氏道:“我衣裳够穿,这一项也缓一缓。”
她合上单子,看向崔嬷嬷:“往后正院领东西,一样记清。有人拿我的话压着不肯留名,叫他来回我。”
崔嬷嬷垂手应下。
陆昭起身行礼,谢过婆母。她并没有因此多说亲近的话,沈氏也未留她闲坐,只嘱咐不要将旧事牵涉的钱物混进来。
“媳妇记着。”
回到自己院中,窗纸已透出昏黄的灯色。
青棠迎过来,话音里带着笑:“二爷有信回来了。”
陆昭脚步一快,到了门边,才想起披衣尚未解。她任青棠替她取下,先净了手,便往案前坐。
信是裴承劭遣随行家人送回的。给父母的一封已送正院,这一封单独写着她的名字。
他已平安抵达山东,住处尚暖,带去的夹衣够穿。公事只提了一句仍须往各处核问,随后便写起驿舍的饭食,说面做得好,汤却咸,连喝了两盏茶才解过来。
陆昭读到这里,唇角慢慢弯了。
再往下,他说袜子两只都试过了,右脚那只略紧,穿了一日便好了,不必拆。
末尾另添了几行,墨色比前面深些。
“昨夜误将茶泡浓了,半宿未睡。才知往日因有你在家中,连这一桩也替我省了心。往后还是劳夫人写明,用多少水。”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
青棠正摆饭,抬头看她:“二奶奶,可要再添一盏灯?”
“不用。”
她将信重新折好,却没有立即收起,压在手边,先吃了晚饭。
这晚回信写得很长。她说衣料少的一匹已经找到,说新来的浆洗丫头做事勤谨,也说沈氏准了新章程。写到养银簿,笔尖停了一会儿,才添上自己的打算。
“人没了,账须止;还活着的人,总得问一声。”
她原想再写几笔月末盘库的事,抬头看见那半卷书,忽然搁下了笔。
他要听的,大约也不只是这些。
陆昭另取一页,认真写了泡松萝的分量,又道:“夜里若还要看卷,不必拿浓茶抵困。右袜既紧,便少穿几回,回来我替你放一放。”
写罢想了想,在底下添了一句:“你的书我没动,竹签也还在。”
灯花轻轻爆了一声。
她把信搁在一旁晾墨,走到榻边,才发觉今日又将两只枕头一同理齐了。
周嬷嬷进来掖帐,见她坐着不动,便替她把被子展开。
“二爷惦记着您,差事办妥,自会回来的。”
陆昭轻轻嗯了一声。待屋里静下来,她侧身躺好,掌心搭在旁边的枕沿,过了许久,才慢慢收回来。
到了月末,头一回复点库物,比陆昭料想的还慢。
领单有漏写日期的,也有领用处早已收了、验收人却迟迟没有落名的。她叫各处补清,又听了掌事媳妇们的难处,将报单的时辰错开。碰上急病请医,准先支药钱,次日补呈,不许为了等她看单耽误。
章程改过两处,才渐渐顺起来。
府中给几房孤寡族人的衣米,也在这回清点后补齐了旧欠。单子经沈氏看过,送往前院,再由镇国公安排人送去。
几日后,族中两位长辈来府里看望。陆昭未曾到前院去,直到晚间请安,才听沈氏提起。
“他们说,如今衣米领到了谁手里,都有名字可查,比从前只记一句‘照例支过’强。”
沈氏说到这里,将茶盖轻轻放下。
“还说你担得起宗妇的事。”
陆昭垂下眼:“媳妇惶恐,媳妇只是奉母亲之命,暂理府中日用。”
“国公爷也是这样回的。承嗣尚未奏请,名分上的话,不该先说。”
她应了是,行礼退下。
夜里回房,案上又摆着一封新信。
这次裴承劭说茶已照她写的泡了,淡了些,夜里倒睡得安稳。又问她可还看账到深夜,末了道:“上回说了许多府里的事。你自己呢?”
陆昭看着那四个字,坐了许久。
她取过信纸,先写府中平安,写到第二行,却不再提账。
“今日有人说我能担宗妇之责,我回来却只想问,二爷几时归家。”
笔搁下时,墨还未干。
她望着那行字,竟连等墨干的这片刻,也嫌太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