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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旧约待归 她还站在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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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院,陆昭抱着那只木匣,走得比来时慢些。
裴承劭看了一眼,伸手接过去。
“母亲交给你了?”
“几处日常支用的库钥。册子还没交清。”
他没有说什么恭喜的话,只替她托稳匣底。行过回廊时,陆昭握住他空着的那只手,两人一同往院里走。
五日后,国公府再次接旨。
镇国公率家人依礼跪听。诏中念及旧日功劳,仍存其爵;已停的爵俸,三年内不复支,旧有恩荫裁减,所领差遣一并停罢,命在第省愆。
裴承祐与谢氏所拟刑罪亦获覆准,交有司照断施行,赃银照数追缴,不因国公府的休弃、除族有所宽减。
至于承嗣,许另行议拟,俟江南余案尽结,再具奏请封。
镇国公叩首谢恩。起身时膝上略软,裴承劭在旁扶了一把。他站稳后,将手从儿子臂上慢慢移开,仍依礼送走了使臣。
府门前那块匾额还在。
前院管事却已接了吩咐,将所领差遣的往来文册整理送回原衙。从前随镇国公出入办差的人,也须各归原处,不得再留府听用。
午后,族中来人问候,提到承嗣之事,话才起了个头,镇国公便将茶盏放下。
“旨意说了,等余案结了再议。”
来人忙欠身应是。
裴承劭就坐在下首,自始至终没有接那句话。送客回来,父亲独自在案前坐着,见他进门,忽然道:“外头如今少不得都要看你。”
“儿子仍当自己的差。”
镇国公抬眼,望了他许久,才点了点头。
“往后有人托到你跟前,不必顾我的面子。”
裴承劭行礼应下,没有拿一句保全家名声来宽慰父亲。
又过数日,刑部尚书召他入内,将一份奉准的外差文书交来。
山东数处积狱久悬,朝廷命他前往,会同按察司核理。江南贡缎的余案另有承办官追查,他在那一案中的回避仍旧,并不因长房罪款已定便撤去。
裴承劭看过差限,躬身领命。
“府里若还有须料理的,趁这几日安排妥当。”尚书道,“到了地方,久系未决的先核,不得为赶限期草率结断。”
“下官明白。”
当晚,他先往正院,将奉命出京的事禀了父母。
沈氏手里的茶盖停了一停:“几时动身?”
“五日后。”
她望向镇国公。丈夫静了片刻,道:“既是公差,依限去便是。家里还有我。”
沈氏将茶盖放稳,终究没有再劝留。
裴承劭回房时,陆昭正在灯下理衣。他常穿的那件深青直裰搭在椅背,领口略磨旧了一线,她正拿同色的线细细补着。
他在一旁坐下,等她收完这一针,才开口。
“我要出京一趟。”
陆昭抬头。
听他说完差事与行期,她将针别回布上,问:“大约多久?”
“要看积下的案子,眼下不好定。”
她低头看了一会儿衣领,将多余的线剪断。
“那便不替你算日子了,免得算到了,你却还在路上。”
裴承劭伸手,握住她搁下剪子的手。
“到了给你写信。”
“可别只写已到、平安。”
“还想听什么?”
她看着他:“吃得好不好,夜里冷不冷。总不至于连这些也须回避。”
他低低笑了一声,指腹轻轻拂过她的手背。
“都写。”
陆昭这才将衣裳叠好,又道:“走以前,还得陪我去一个地方。”
“记着呢。”
他答得很快。她望着他,原先压在心口的话,忽然便不必再说了。
临行前三日,夫妇二人禀过沈氏,又先遣人回陆府,告知奉差远行的事,约定了祭扫的时辰。
清早,车出城门。周嬷嬷随车带着香纸祭物,陆昭穿一身素净衣裙,袖中收着一方旧帕。
到了陆家先茔,陆怀谨已在碑侧等候。
墓前新除过草,石沿干干净净。陆昭行到近前,忽然放慢了脚步。上回来时,她只当母亲病得不好,命数又薄,除了烧香落泪,竟没有旁的话可说。
如今知道了,却仍觉喉间发紧。
裴承劭陪她上香,以子婿之礼跪拜。他没有代她说话,拜过后便在一旁等着。
陆昭将香插稳,轻声唤了一句:“母亲。”
陆怀谨背过身,向旁边走开了几步。
她把成亲以来的事,断断续续说了些。旧缎如何带进裴府,红丝如何被认出来,父亲又如何将旧方交出去。说到后来,话渐少了,只剩风吹过草叶的轻响。
“他也来了。”
陆昭侧过脸,看向身旁的人,停了一停,才继续道:“是个肯听我说话的人。母亲不必再替我悬心。”
裴承劭垂着眼,将她被风卷起的披衣按好。
离开时,陆昭弯腰拂去碑座上的一片叶子。陆怀谨立在近旁,待她起身,才嘱咐女婿路上保重。
“公事有期限,也须顾身子。”
裴承劭恭声应了,又请岳父保重。翁婿没有谈案,只一同陪着陆昭走下坡去。
回程车中,她靠着软枕,手仍有些凉。
裴承劭替她拢住手炉,见她神色怔怔,便从提盒里取了一块糕,递过去。
她看了看:“你也带这个?”
“周嬷嬷装的。临出门特意嘱咐,不许原样带回去。”
陆昭接过来,掰了一半给他。
“那也不能只罚我。”
他接在掌中,陪她慢慢吃完。糕屑落在衣襟上,她伸手替他拂去,目光停了一瞬,才想起这身衣裳过几日便要随着他出城。
回府以后,沈氏将崔嬷嬷与几名掌事媳妇唤到正院,当着她们的面,命陆昭暂理中馈。
旧册尚须交清,涉案钱物也另有官中封存。日常衣食、月钱不能因此停着,先照实数支用,待各处交代明白,再重定章程。
陆昭领命,回房后将交来的册子收好,没有急着叫人来问账。
青棠将几张新递来的支用单压在匣旁,轻声道:“明早再看也来得及。”
陆昭看她一眼。小丫鬟没有躲,只替她将针线笸箩推近了些。
她到底点了头。
裴承劭要走了。
临行前一晚,她将那双布袜一并放进衣箱。耽搁了好些时日,另一只总算收了针,袜口平平整整,针脚都细密地藏在里面。
她又逐件摸过里衣的领口,将一处略硬的接缝揉软。
裴承劭倚在案边看着,待她第三回去翻那件夹衣,终于伸手拦住。
“已经放过了。”
“我看看是不是拿错了。”
“方才看过。”
她抬眼瞧他,他便将手松开,任她重新理了一回。
箱盖合上时,两人都没有立即说话。
案角还留着一包松萝,是陆昭另备给他的。裴承劭拿起来看了看,低声问:“这回可有讲究?”
她抬眼,过了片刻才道:“这一包,只管泡来喝。”
他便将茶放进随身的小匣里。陆昭望着他的动作,唇边露出一点笑意。从前几片茶叶都要费尽心思才能送出去,如今她想说什么,他就坐在面前听着。
还是陆昭先道:“出门有人跟着,不要什么事都自己凑合。那双袜子若不合脚,叫他们另买,别硬穿。”
“试过了,合脚。”
“只试了一只。”
他便在榻边坐下,要解鞋带。陆昭忙按住他,终于笑了一下:“如今再拆箱子,明早又要忙。”
他握住她的手,顺势将人带到身边坐着。
“那便等我回来,再挑你的针脚。”
她靠着他的肩,过了半晌,轻轻应了一声。
夜里,两人比平日早些熄灯,却都迟迟未睡。陆昭听见窗外巡夜人的脚步渐远,伸手摸到他衣袖,攥了一会儿,又慢慢松开。
裴承劭将她的手拢进掌中。
“明早若起不来,不必送到门前。”
“我起得来。”
他没有再劝,只将她肩上的被子掖好。她在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地方,额头抵着他的下颌,直到困意渐起,手也没有再松开。
翌日天未亮,外院便已备好车马。
裴承劭拜别父母,回房来取随身之物,却又从案旁的小匣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红笺,交到陆昭手中。
洒金的纸面映着灯,她一展开,便认出了那三条旧约。
最末仍写着:若两边的线索落在一处,查清以前,你我暂且同路。
陆昭抬眼:“我这里本就有一份。”
“这一份也替我收着。”
她的手指停在两人的署名旁。新婚那夜落笔时,她没有想到,有一日自己竟会这样舍不得他走。
“好,等你回来还你。”
裴承劭点头,将她的手连同红笺一并握了握。
“好。”
外头有人低声禀报,车马已齐。他松开手,陆昭替他将领口最后一处抚平,送他出去。
院门外风冷,他走下石阶,回过头来。
她还站在廊灯下,手中那一点旧红,迟迟没有收进袖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