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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5、宗祠除名 自此除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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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是分利,你出了多少本钱?”
裴承祐张了张口,没能答上来。
参审官将私库旧簿翻开,指向其中一笔。退料的月日、谢记收货的数目,都有原记;兑回的银子,却进了长房。
“这是府里出去的料,如何成了谢家分你的利?”
堂下一时无声。
旧日经手私库的管事另受传问,供明曾当面禀过贡缎外售之事。另一名送账人所记的回话,也与他所供相合:大爷只问银子几时送到,叫仍照旧例办理。
他们各自回话时,并未同堂。裴承祐历年私收账里的几笔来银,又与商号原账逐一对上。
他虽不曾亲手剪过缎边,却不能再将这些事尽数推给妻子。
此后半月,法司仍在复核陆家旧案。
药铺留底、郎中原方与田家的所存药纸合验,末后换用的药,确非原方所开。送药之人供出了许敬之的吩咐,所述入陆府的月日,与两家的门簿相合。
郎中也终于说出,诊籍上的字,是顾纫秋死后才添的。许家使人送银,要他将那味药添作自己原先所开;那笔所谓谢医的银钱,另有商号旧账可查。
两名医者分别核看旧诊记与病中所服诸药,才各自具结。田家的所述,亦另与当年在病榻前服侍之人核问。
许敬之仍辩送药出于好意,主使换药害命、事后使人改籍遮掩的罪款,却已列入会审奏牍。
陆昭得知这件事,是从父亲口中。
陆怀谨奉召听过旧案审结的情形,次日便来国公府。依旧在前院小花厅,依旧是周嬷嬷引她进去,只是这一次,父亲没有叫她先坐。
“昭儿,你母亲不是积劳病故。”
她站在门内,指尖骤然蜷起。
陆怀谨将所听的药物来处、改动诊籍之事,一项项说给她听。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哑了下去。
“八年前,我拿着方子去问,人家说方子没有错。方子确实没有错。”
陆昭扶住椅背,慢慢坐下。
母亲留下的旧缎、碎纸与几绺红丝,她早已辨过不止一回。可她从没有这样清楚地想过,母亲喝下的每一碗药,原都是盼着自己能好起来。
她曾想过许多回,若有一日查明了,要问什么,要说什么。如今父亲就在眼前,那些话却都不见了。
“母亲那时候……”
只说了几个字,她便低下头,泪落在衣襟上。
陆怀谨伸出手,迟疑片刻,终于轻轻按住她的肩。她没有避开,也没有抬头。
花厅外,风将一片枯叶吹到阶前。
许久,陆昭才哑声问:“父亲回去,能替我给母亲上一炷香么?”
“好。”
“告诉她,我都知道了。”
陆怀谨点头。那只按在她肩上的手,始终没有移开。
晚间裴承劭回来,她才将父亲所告的话说了。
他静静听完,挨着她坐下。陆昭伸手抱住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将话慢慢理清,只一遍遍想起母亲病中垂着的半幅帐幔。
那时她还小,以为不去扰母亲,病便能好得快些。
“我想去看看她。”她低声道,“不想只叫父亲替我上香。”
“等你缓一缓,我们一道去。”
陆昭点头,半晌,又道:“去了,你也给她磕个头。”
“自然。”
她听见这两个字,手指在他衣襟上松了又紧,终于将脸埋进他怀里。
裴承劭将她搂稳,等她哭得累了,才取温帕替她拭脸。帕子才碰到眼角,她便轻轻躲了一下。
“疼?”
“有些。”
他把手放得更轻,拭完后仍没有松开她。
夜里,陆昭翻身时碰醒了他。他伸手来寻,她便握住,低声道:“你过来些。”
裴承劭挪近,替她将枕头放平。她靠过去,枕着他的肩,许久才道:“别再拿帕子了,明早再擦。”
“好。”
他将她额前的碎发拢开,陪她躺着,直到窗外更鼓渐远。
三法司核定长房诸项罪款、具奏候裁后,宫中先下了谕旨,驳回裴承祐的世子请封。另有官牒至府,定下收禁候裁的日期,命将裴承祐与谢氏一并交付。
镇国公闭门听查未解,便请族中尊长入府,定于交人的前一日开家祠。
祠门启时,天色尚暗。
陆昭随沈氏进西厢候着。这里原是女眷候祭之处,案几仍旧,她当初抄家训时坐过的那张椅子,也还在窗边。
谢明玥由两个婆子陪着进来,鬓边只簪了一支素银钗。她向沈氏行了礼,目光掠过陆昭,便收了回去。
正殿内,裴承祐跪在祖先牌位前。
族中年长者读过随官牒抄送的罪款。侵盗官帛、收受赃银,以及纵容妻族借府中私库出入货物,字字落下,他的头便垂得更低些。
族谱铺在案上,执笔者在他的名下记明罪逐的缘由与年月,自此除族,不得再领族产、预宗祀。
裴承祐忽然抬头,望向父亲。
“父亲,儿子已肯认账。请封也不要了,往后就在家里……”
镇国公握着椅扶,许久才道:“你如今认了,是该认的。”
“儿子是您……”
话未说完,他已哽住。
镇国公的手微微一颤,没有再看他。
裴承劭立在族人之中,听见兄长衣袖擦过蒲团的声音。他没有上前,也没有替父亲接下那句未说完的话。
裴承祐自己所书的休书,也在此日交由族中录存。
休书送到西厢时,谢明玥站了起来。她一行行看下去,看到末尾的署名,忽然笑了一声。
“这些年,叫他看一本账,总说没工夫。如今这几个字,倒写得齐整。”
沈氏没有接话。
谢明玥握着纸,指节渐白。方才进屋时她还撑着的体面,终究在那道熟悉的押记前裂开了。
她想起这些日子,自己还在替他盘算如何陈说,如何保住请封。如今他肯亲笔写明白的,倒先是要她离开裴家。
“银子进门的时候,谁嫌过来路?如今休了我,便只剩我一个有罪?”
“他的罪,官里已经记下了。”沈氏道,“这张纸抵不了。”
谢明玥嘴唇动了动,半晌,又问:“那我今日便走?”
“明日官差来,府里交人。”
沈氏停了一停,声音低下去。
“毁证、诬陷、将人私禁在庄上,还有那些银货往来,都要由官里处置。并不是拿着休书,便能回谢家。”
谢明玥缓缓坐了回去。
陆昭始终没有开口。她看着那张纸,被谢明玥攥出一道深折,又一点点抚平。
前堂传来散礼的声音,婆子上前,请谢氏回去候着。她走到门边时略停了停,终究没有回头。
崔嬷嬷送人出去,回来时,将前头传来的族议结果低声禀了。
沈氏听着,直到那句“不得再预宗祀”落下,才缓缓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方才同谢氏说话时,她的声音尚且稳着,此刻这三个字却轻得几乎听不清。崔嬷嬷见她脸色不对,忙上前扶住。
沈氏反手攥住了她的腕子。
“夫人……”
“让我坐一会儿。”
崔嬷嬷便不再劝,只在她身旁躬着身。
沈氏望向半开的门。廊外有人走过,她抬了抬眼,待看清是收拾祭器的仆妇,又慢慢垂下。
从前大郎到正院来,未进门便先唤母亲。有时她正为他的事生气,听见那一声,原先想好的重话,总要先减去几分。
如今他就在前头,她却连叫人唤他过来,都不行了。
一滴泪落在手背上。沈氏低头看了片刻,才取帕子按住眼角。她没有哭出声,攥着崔嬷嬷的手却始终未松。
过了许久,她才问:“明日给他带的衣裳,备了么?”
“备下了,夫人。”
沈氏点了点头,似还想嘱咐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只是将帕子掩得更紧。
次晨,官差依牒入府。
府中将应解之人交出。裴承劭没有随行,留在外书房陪父亲坐了半晌。
镇国公案前搁着一盏未动的茶,听见外头车轮滚过,手指动了一下。
“他可还说了什么?”
裴承劭知道父亲问的是谁,却只能道:“儿子不曾去门前。”
镇国公点点头,不再问。裴承劭替他将冷茶换下,待他肯端起盏来,才告退回内院。
正院里,陆昭请过安,沈氏仍未让她退下。
崔嬷嬷取来一只旧木匣,搁在案角。盖子打开,里头几串铜钥匙压着名签,钥匙齿磨得发亮。
“公中日常支用的几处库钥,都在这里。官里封着的财物,不动。”
沈氏将匣子往前推了些。
陆昭没有立即接。
沈氏望着她,原想说几句府里往后如何的话,开口时,却只唤了一声:“昭儿。”
陆昭微微一怔,抬起眼来。
嫁进府以来,她还是头一回听沈氏这样唤自己。原已压下的酸楚又涌了上来,她一时没有应声,过了片刻,才低低唤了一句:“母亲。”
崔嬷嬷垂下眼,轻着脚步退到门边。
“送你去清溪,是我做的主。杜娘子明说,那张帖子是听人转述的,作不得准;还说你静养两日便好。我都听见了。”
她的手搁在匣沿,许久才挪开。
“那时我只想着,先叫府里静下来。你说要等二郎,说想回娘家,我一句也没肯听。”
陆昭看着她,想起那日收拾衣物时,连送出一封家信都未能如愿。
“我准你递信,便以为总出不了大事。后来信断了,人也险些回不来,我才知道,我把你送去了什么地方。”
沈氏的声音终于颤了一下。
“我明知道你没有那样的病,还是要你走。这一回,是我对不住你。”
屋里静了很久。
陆昭垂下眼,向沈氏欠身一礼。
她本想说句宽慰的话,可一想起那日被送出府时的情形,话便哽在了喉间。她抿了抿唇,到底没有开口。
沈氏闭了闭眼,轻轻点头。
“钥匙先交给你。册子还须同前院存册核清,再办交接。该查的账,不必再替谁留情面。”
陆昭这才伸手,将那只木匣接过。
铜钥匙在匣里轻轻一碰。她低头看着,想起自己初进府时,连看一包旧残料,也须等正院的人开锁。
门外传来裴承劭的脚步声。陆昭抬起眼,他停在帘前,见母亲仍在座,先躬身行礼。
沈氏望着他们,半晌才道:“回去吧。都歇一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