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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手足殊途 他过了一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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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家的伏在地上,许久没有抬头。
官员等她喘息稍定,才问:“那些药,是从哪里来的?”
“有人从后门送进来,说郎中另开了方,旧的不用了。”她的手指紧抠着袖口,“奴婢问过送药的,怎么同往日的不一样。他说……夫人的病不见好,自然要换。”
“你见过新方?”
她摇头,眼泪落在手背上。
“没有。是奴婢糊涂。”
周嬷嬷方才已奉命退出。田家的面前没有旧日同伴,也没有陆家的主子,只有案上那两张展开的药纸。
“既用过了,为何还留着纸?”
“孟掌柜来问过,说要拿去药铺认。他怕奴婢记混,叫先收着。后来夫人没了,他又来了一回,留下这封信,便再没见着。”
官员命人将信读出。
信中没有写顾纫秋如何病故,只提到末后所送的药并非照原方抓取。另有一句,说夫人去后,他受逼以陆铺凭帖兑银,银子没有送回铺中。
署在末尾的,是孟平的名字。
他是否当真受逼,信上没有旁证;可所记兑银的月日与数目,恰与永丰号的逐日簿相合。参审官将旧铺往来信件一并调来,又命循信中所列,继续查问。
药铺的旧柜手另被传入,认出了包纸上的铺印与自己的记字。许家的伙计也承认取过药,却说只是听命办差,并不知道后来用在何处。
谁吩咐取药,谁将药送进陆府,送进去以后如何换用,几处问话渐渐有了相接的地方。
陆昭在后间等到日影西斜,才得准归府。
周嬷嬷扶她上车时,低声说起认出了田家的。那婆子带来旧药纸与一封孟掌柜留下的信,还说,夫人末后的药,是她煎的。
陆昭的手停在车辕旁:“后来呢?”
“奴婢只听到这里,便叫退下了。”
陆昭没有再问。坐稳以后,她将手收回膝上,许久,低低道:“人还活着,便好。”
两日后,法司催取长房私账中尚未交齐的券契。物目上有一笔今春二月自永丰号兑回的银子,须将收讫原票一并呈验。
裴承劭散值回府,在前院廊下被兄长叫住。
“二郎,陪我坐一会儿。”
裴承祐站在旧书房门前,衣襟整齐,眼下却有遮不住的青影。他侧身让开门,等着弟弟进去。
裴承劭向他行了礼,问:“大哥有事?”
“几句家里的话。”
屋里仍是旧日的陈设,窗下多了一只新添的炭盆。小厮送茶进来,裴承祐摆手叫退,裴承劭却道:“在廊下候着。”
兄长看了他一眼,没有作声。
茶盏放下,裴承祐从袖中取出一张折了数折的纸,递到他手边。
裴承劭刚展开一角,便看见了永丰号的花押。
“案里的东西?”
“我自己收的兑票。”
他将纸放在案上:“大哥应当直接交给法司。”
“我知道。”裴承祐的声音有些急,又压下去,“原在我的私契匣里。前日按牒清账,账房将这笔也列了进去,官里如今催着要。”
裴承劭的手从纸边收回。
兄长盯着那张纸,缓缓道:“你先替我留几日。我明日便具呈,认一个失察,该补的银子,全补上。等谢家的账审明,再将它送去,也不算瞒了。”
“既然已经索取,便不能扣着。”
“并非叫你毁掉!”
裴承祐忽然抬高声音,瞥见门口的人影,又停住。
“你在刑部这么些年,总知道该怎么说话。是谢家拿来的银子,你嫂嫂管着往来,我不过在上头落了几个字。如今叫他们先看见,岂不什么都成了我的?”
“大哥要说的这些,须向会审官说。”
“我若说得进去,还来求你做什么?”
裴承祐将茶端起,手指碰得杯盖轻响,又放了回去。
“你大嫂做过什么,自有她去认。我不替她遮。弟妹在庄上受的委屈,我也可以赔礼。父亲已经停了俸,连门都不能出,你忍心再看着他……”
裴承劭抬起眼。
“父亲如今怎样,我日日都看得见。”
他话音不重,裴承祐却一时接不上。
“那便替我想一想。”兄长缓下声音,“只认失察,往后还有转圜。我是被妻族蒙蔽,和我自己贪了银子,总该有些分别。”
裴承劭望着案上的纸,过了一会儿才道:“前几日,法司还在问我,可曾私下操持证物,借案夺爵。”
裴承祐嘴唇动了动。
“那张呈词,我可以再具一纸,说明白。”
“怎样说明白?”
兄长没有答,抬手抹了一下额角。
裴承劭原有许多话想问,此刻却一句也问不下去了。兄长连自己为何疑他,都尚未说清,便已要拿收回那几句话,来换他今日点头。
窗纸被风吹得轻响。裴承劭望着他,忽然觉得,兄长从进门起便已将要认的过错挑好了。旁人只须帮他将余下的推开,事情便可以过去。
“大哥是不是受了蒙蔽,该由账与经手的人来证实。我替你压这张纸,便是明知官里索要,仍私下留着。”
“你便一点也不肯帮?”
裴承劭停了片刻。
“这张票,我今日就会据实呈送。你亲手拿来、方才求我缓交的事,也会说明。”
裴承祐的脸慢慢白了。
屋里那盆炭原烧得很旺,裴承劭却觉得指尖发冷。他记得自己初入刑部那年,兄长特意叫人裁了新衣,送来时还笑他,说做了官,也别总穿那几件旧的。
眼前的人仍坐在旧椅中,却连看他的眼神也变了。
“如今做了侍郎,果然不同了。”
裴承劭没有答。
裴承祐站起来,手伸向案上,又在半途停住。官中已有物目,这张纸并不是从此便能不交。他本以为,弟弟总会替他留一点余地。
过了许久,他将那只手收回袖中。
“既如此,你送。将来父亲问起,也不必再说是为我好。”
裴承劭起身送他。兄长没有回头,走到门槛前,脚下竟绊了一下,扶住门框才站稳。
裴承劭伸手扶了一把。兄长站稳后,将他的手拂开了。
当日下午,裴承劭将原票交往大理寺,另呈一纸,陈明兄长何时递来、在何处说了什么。票上的来款,他没有私下查问,只请法司另核。
他回府时,天色已晚。
陆昭坐在灯下,听见脚步声便抬起头。那双收了好些日子的布袜已缝完一只,另一只搁在笸箩边,针还别在布上。
“今日回来得迟。”
裴承劭应了一声,坐下后才发现,自己的外衣还没解。
她放下针线,过来替他松开衣带。他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握住她的手。
“大哥来找过我。”
陆昭的手停住。
他将兄长求缓交兑票、自己如何处置的事说了,末了道:“那张纸,已经送去了。”
她默了片刻:“大爷走时,可说了重话?”
裴承劭看着她,没有立时答。
“你平日回来,总记得先换衣裳。”她轻声道,“今日坐了这半晌,连扣子也不解。”
他慢慢松开手,由她将外衣褪下,搭在一旁。
“我没有答应他。”
“我晓得。”
陆昭在他身旁坐下。他过了一会儿,才把头低下来,额角抵住她的肩。
她没有再问,只伸手轻轻覆住他的后颈。
灯芯结了一小点花,青棠来问是否摆饭。陆昭还未开口,裴承劭便坐直了些:“摆吧。”
“再坐一会儿也成。”
“再坐,你该饿了。”
她望着他,伸手将他鬓边翘起的一绺头发压平:“倒还记得这个。”
他唇角动了一下,握着她的手站起来。
夜里歇下,裴承劭久久未动。陆昭侧过身,将他的手拉到枕边,手指一点点嵌进他指间。
过了一会儿,他低声道:“松一松。”
她微微一怔,手已松开。他却只是抽出胳膊,将她肩外卷住的被角拉平,又重新握住她。
“半边肩膀都在外头。”
陆昭往里挪了挪,额头抵在他颈旁:“这回盖好了,别再抽手。”
“不抽了。”
他的掌心仍贴着她的手。直到怀里的人呼吸渐匀,裴承劭才闭上眼。
数日后,大理寺将新呈原票与永丰号支银簿、谢家早先留下的对账底记逐一勘合。
这张是兑讫后留在领银人手中的原联。月日、银数与今春二月那笔“大房收讫”相合,前头钤着号中印记,背面却另有一行亲笔。
银照数收,下次仍付长房。
末尾的名与押,都是裴承祐所落。
官员又依票上字号,勘得谢记代售府中退料后支出的相应银账。这笔来款终于从商号的账页,接到了长房自己收存的凭据上。
裴承祐被传来时,原票就放在案前。
“这行字,可是你写的?”
他看着纸,久久没有应声。参审官将原来的呈词移到旁边,那上头,他曾说银钱往来俱由妻子经手,自己未尝过问。
“裴大郎?”
裴承祐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紧,终于低声道:“是我写的。银子,我收了。”
话一出口,他又急急抬头。
“可我只当是谢家的生意分利,哪里知道卖的是贡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