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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药纸余痕 “陆夫人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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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卿没有立时答她。
案上那张兑票被翻回正面,泛黄的纸角微微翘起。
“须先查柜上经手簿。”
陆昭望着那片纸,片刻后,欠身应了。
临退下时,大理寺卿又道:“你父亲所呈的旧方,先前已发人查访。若有须你辨认之处,会再传问。”
她这才慢慢松开攥着衣角的手。
归府时,日色尚未落尽。裴承劭回来得也早,陆昭去正院复过话,进屋便见他已换了常服,正将案边那盏凉茶推开。
“等了多久?”
“茶还没凉透。”
她伸手碰了碰杯壁,抬眼看他。他便笑了,吩咐传膳。
陆昭进里间净手,再出来时,饭菜已经摆好。桌上有一道清蒸鲈鱼,她挑了两箸,才发现盘里少了姜丝,便问青棠。青棠尚未答,裴承劭已将面前的小碟往旁边挪了挪。
“方才闲着,顺手挑的。”
陆昭眼底这才漾起了笑,“多谢二爷,挑得真干净。”
她替他盛了半碗汤,递过去时,两人的手轻轻碰了一下。他没有追问白日的事,陪她吃完饭,直到撤了碗碟,她才提起那张兑票。
“写的是母亲过世后的日子。可究竟是哪一日兑的,尚需查明。”
裴承劭静静听着。
“我从前总想,若能见到原票,总能多明白些。今日真见到了,却又怕。”
“怕什么?”
陆昭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怕母亲那时已经不能说话了,旁人却还拿着她的名头行事。也怕她病着的时候,便知道了。”
屋里安静下来。裴承劭将椅子移近,握住她的手,用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过了片刻,陆昭才重新拿起筷子,他也松开手,陪她慢慢用完这顿饭。饭后,两人又在灯下坐了一阵,等青棠备好热水,才起身洗漱歇下。
夜渐深,陆昭仍未睡熟。他替她掖被角,刚侧过身,她便跟着挪近了些。
“冷?”
她摇头,将额头抵在他肩前。过了一会儿,又伸手去拢他背后的被子。
裴承劭低声道:“顾得了自己么,还来管我。”
“明早若是你咳嗽,周嬷嬷少不得也要念我。”
他将她往怀里带了带:“那便一道裹着。”
陆昭没有再答。帐外的灯渐渐暗下去,她听着他近在耳畔的呼吸,紧绷了一天的心神,终于缓缓松了下来。
此后数日,大理寺陆续收齐了几处回文。
永丰号的逐日簿先到了。票上所记,并非后来归账的日子;当日付银一栏,另有柜手的押,与兑票所列银数相合。
那时,顾纫秋已经过世十九日。
经手簿上写着“孟平收”。查到的旧柜手认了自己的字,却说来人带着陆铺的凭帖,他照帖付银,并不曾见过陆夫人。
是铺中旧债到期兑付,还是有人借陆铺名目走账,他也答不上来。柜上只管交银,不知各家拿回去如何入账。票背那个“纫”字,更不能因他一句照帖办理,就认作顾纫秋生前所许。
孟平的名字,也在陆怀谨先前呈交的旧铺往来信中。他曾在顾纫秋的陪嫁铺子里掌事,夫人去世后不久,便不知所终。
铺中结工钱的底簿上,他那一栏始终空着。
查药的差役,也已循谢记旧年支银分簿,问到了城南一家药铺。
顾纫秋病中的几个月里,有三笔药钱记在许敬之家中一名伙计名下。其中一味乌头,不见于陆怀谨保存的旧方,郎中留存的诊籍上却添着这两个字。
原来随诊的徒弟认出,那一行小字是师父后来补的。问到何时,他只记得自己出师之前已经添上,再早便说不准了。
郎中承认补字,却辩说当时漏录,并未改方。
可药铺按方留的旧底,与陆家存下的方子相同,都没有这一味。
受命核方的医者将两份旧方并在一处,只认原方中未开此药。至于添买的药有没有混入汤剂,这就不知了。
另从陆府取来的旧门簿,记着谢家车马曾由后门递送药材。谢宅的出车簿则记作探病送礼,两边的月日恰能相对。
东西送进了门,往后经了谁的手,尚须再查。
许敬之被传到大理寺时,先将陆铺往来的事认了。
“做买卖,难免彼此通融。顾氏在世时,陆铺与谢记原有来往。至于她病中如何用药,小人实在不知。”
参审官问:“这几笔药钱,为何由你家伙计结付?”
许敬之看过呈到面前的谢记账页,指尖停在“代垫陆宅药资”一行旁边。
“来往的人多,有时捎带结账。隔了这些年,小人须问过经手人,才敢回话。”
“车马亦是捎带?”
“亲故有病,送些药材问候,也是常事。”
“送过什么?”
他垂下眼:“药是伙计去取的,小人不曾拆包。”
官员没有接话,将另一张支银凭据推到他面前。付钱的押,正是他自己留下的。
许敬之的手顿了顿。
“小人认这笔银子。可那时几处赊欠一并结清,不能将账上买的,都算作送进陆府的。乌头那一项……”
话至此处,他忽然住了口。
堂上没有人催。书吏的笔仍在纸上走,许敬之望了一眼,那只按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
“乌头那一项如何?”
“小人只是记得药铺提过,并非……”
“谁提的,何时提的?”
他喉头动了动,半晌才道:“一时想不起来。”
方才给他看的,只有支银账与凭据。药铺原簿仍在参审官案头,药名并未向他念过。
大理寺卿命另提那名伙计,核查当年取药的经过。许敬之被带下候问后,参审官重新翻开诊籍,圈出补字的那一行,命郎中再来回话。
陆昭再赴大理寺,是两日以后。
这一回,要辨的是孟平旧日往来信中的几处批记。她蒙准坐在内堂帘后,看见信尾熟悉的字,指腹轻轻抵住了膝头。
“这一行是先母写的。可旁边的字,妾身认不得。”
书吏将信移近。母亲只批了四字:旧样勿销。
陆昭看了许久,才收回目光。
问及孟平,她只记得母亲曾这样称呼一位来回事的人,连年貌也已记不真切。
大理寺卿又问:“你母亲病中,可曾听过乌头这个药名?”
“不曾。”
“何人煎药,你还记得么?”
“起初是周嬷嬷照看。后来母亲怕过了病气,叫她多陪着妾身。后头的事,妾身便不知了。”
话说到这里,她终于忍不住抬头。
“大人,可是查出药有不妥?”
大理寺卿将诊籍与旧方不合、谢家代垫药钱的情形,择与她所问相关的告知。说到许敬之否认知晓药包内容,却自行提及药名时,陆昭的肩背骤然绷紧。
母亲病中那道半垂的帐幔,仿佛又到了眼前。
她张了张口,隔了片刻才出声。
“药铺的原簿,还在么?”
“已调在案。”
“当年取药、递药的人……可寻到了?”
“正在分别查问。你若记得什么,也可陈明。”
陆昭缓缓摇头。
“妾身不懂药。听见这个名字,才晓得还有这一层疑处。”
陆昭停了片刻,袖中的手渐渐攥紧,再开口时,声音低了些:“大人,那几包药,究竟经了谁的手?”
话到此处,她喉间微涩,却仍望着堂上的官员,问了下去:“母亲当年……可曾服过?”
堂外忽然传来通禀声。
此前依陆府旧役籍发出的查文,已有了回音。当年照看药炉的婆子离京后,曾回原籍;差役辗转寻到她娘家,才问出她如今的住处,将人带了回来。
大理寺卿听罢,命将证人引入外堂,另拨人看守侧门,不许闲杂人等趋近。
陆昭被引往后间稍候。周嬷嬷却另奉传前去辨人。
外堂里,进来的是个穿旧青布袄的老妇,发根已白,走到案前,膝弯一软便跪了下去。
周嬷嬷看清她的脸,蓦地停住。
“田家的?”
老妇抬了一下头,目光落在她身上,嘴唇颤了颤,竟没应出声。官员示意周嬷嬷先退在一旁,她便将话咽下,不再上前。
“所带何物?”官员问。
老妇低头解怀里的布包。第一回没解开,她用力扯了一下,指头却抖得更厉害。
书吏等她松开布结,接过里面两张折旧的药包纸。底下还有一封薄信,纸边已磨起了毛。
“这些纸,从哪里得来?”
老妇伸了伸手,又缩回去,声音几乎听不清:“药纸……是当年留下的。后来裹着这封信,一直收着,没敢丢。”
“信是谁给的?”
她盯着那封信,半晌才道:“孟掌柜。走前留下的。他叫奴婢交给老爷。”
“为何今日才交?”
老妇的脸一点点灰下去。她回头望向门口,那里已有差役守着,并没有人走动。
“奴婢怕……孟掌柜被叫去对账,再没回来。来问话的人,只问奴婢还留着什么。”
她再说不下去,伏下身,额头抵住地面。隔了许久,那副瘦削的肩膀忽然抖起来。
“陆夫人末后那几服药,是奴婢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