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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旧账有声 陆铺过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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赴大理寺那日,陆昭醒得比平日早。
窗纸才透出一点青白,她已坐起身,摸到枕畔的外衣。裴承劭被窸窣声惊醒,替她拢好衣襟,又握住了她的手。
“还早,再躺一会儿。”
“睡不着了。”
她说着,手却没有从他掌中抽走。裴承劭也不再劝,陪她坐了一阵,直到外间传来周嬷嬷吩咐备水的声音。
临出门时,周嬷嬷将披衣、手炉与点心都装进提盒,青棠又添了一只温水壶。陆昭看着两人忙,忍不住回头道:“只去半日,再收下去,倒像要搬家了。”
裴承劭将她未扣稳的领口拢好:“带着吧。今日少不得要多说些话,嗓子受不住。”
“周嬷嬷倒有帮手了。”
他笑了一下,却仍没有松手。
陆昭望着他,片刻后,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
“今日回家吃晚饭。”
他低低应了一声,又道:“我下衙便回来。”
陆昭点头,扶着周嬷嬷的手上了车。这一回,她没有坐稳便放下帘子,隔着车窗又看了他一眼,才将帘角慢慢掩好。
大理寺内堂已依前日所定垂下帘幕。
陆昭入内行礼,蒙准落座。周嬷嬷扶她坐稳,便退出候问;带来的纸物交给承办书吏,未曾自行放上案去。
帘前一张窄案上,先摆的是妆奁清册与随嫁的旧铺账。
大理寺卿问:“这两本,何时到你手中?”
“清册是出阁前核嫁物用的。旧铺账原属先母,家父将它与旧缎、礼单一并列入妆奁。周嬷嬷经手收装,也知道来处。”
“你初次对账,用的是哪一本?”
陆昭望着熟悉的旧纸,指尖在膝上蜷了一下。
“先母这一本。妆奁清册只记随嫁物件;料价与织结,记在铺账里。”
书吏将账翻至指定的一页。八年前的黛青缎,每匹二十八两,页边仍画着四短一长的结样。
另两处的账页也依次呈到帘前。
公中支银十二两,买入寻常黛青素缎四匹;针线房交出旧料四匹,也折作十二两,抵回前项采买支出。
“数目既平,为何疑它?”
“送进来的料样织得松,退出去的朱边却用了双股熟丝,结法也不同。账上都叫黛青缎,东西并不是一样。”
陆昭稍停,又道:“先母记的是八年前的价,不能拿来定今日值多少银子。那日只因料样不合,才请正院留住原簿,抄下年月,另查去处。”
“旧铺账是乙字四十七,残料簿是四十八。你可曾将两批认作一批?”
“不曾。两个号只差一位,也仍是两个号。”
她说完,抬眼看向帘外,又慢慢将视线收回来。屋里没有人催她,只听见书吏落笔的沙沙声。
大理寺卿翻过呈词:“长房称,你掌了针线房以后,才将旧账改成如今的样子。”
交接簿随即展开。末页那行“悉照原簿交清”上,确有一道划痕,旁边另添了字。
陆昭看得很清楚。
“这一处,是妾身改的。”
帘外落笔声略停。
“为何改?”
“交来的残料只记包数,拆开却有许多整幅好料。当日尚未点清,不能认作照旧簿交足,才改成‘照今日清单暂收’。改字时,崔嬷嬷、林妈妈与韩妈妈都在。”
“旁边的押呢?”
“交接双方当时留下的。原来的字没有刮去。旧簿当时仍封在正院,后来用料,另起新账。”
大理寺卿命书吏将两册的起止日期列在一处。
那几笔贡缎报残,写在陆昭进府以前。她接管那日重列的清单,又与正院另存的一份相合。
“针线房是你自己求来的?”
“是嫂嫂在母亲跟前提出,叫妾身暂管。母亲允了,才办的交接。”
问到红箱验封,陆昭也没有避开裴承劭。
“新婚那夜,他在。后来合验陆府封样、喜娘随行记与府门接箱簿时,他没有在场。那次所见,三处各留了验记。”
再送到案前的,是清溪庄上那张认过书。
陆昭认出那四个字与自己的押,目光往下,便看见了后来添上的补记。读到“先母之死,与此批旧缎无涉”时,她的手忽然收紧。
“纸上转述的话,可是你说的?”
她喉中微涩,缓了一缓才答:“不是。四字与押,妾身认。那日钱家的不许离庄,拿纸来逼写,妾身只写了这四字。后头关于先母的话,不曾说过。”
大理寺卿命书吏记下,又核过她落笔时在场的人。
帘外换了一页纸。
“何家母子住在你的铺里,食药也由你给付?”
陆昭心头微微一紧。
“是。”
“为何?”
“何婆子病了,母子两个在京中没有落脚处。是妾身叫周嬷嬷去寻的人,也叫她请账房记下孩子的话。”
“孩子的话,你听过?”
“没有亲耳听过。妾身只看过许账房写的口述,与孩子画的车牌。铺里的吃用、药钱都在私账里,今日一并带来了。”
她把手平放在膝上,指尖慢慢松开。
“当初留他们住下,没有叫他们来二房回话。孩子究竟看见什么,请大人问他。”
这一轮问毕,陆昭被引往后间稍候。
周嬷嬷另有传问,没有随她进来。青棠陪她用过温水,替她将披衣搭好。外头不时有脚步经过,陆昭只低头看着杯中浮起的热气,没有往门边探看。
前堂,各处传来的经手人依次入内。
崔嬷嬷所认,是正院开匣与交接时的事;喜娘所认,是红箱出门、途中停驻与入府后的封样。韩妈妈认下旧簿和样头,却说不清私库拨来的整匹贡缎究竟有无水渍。
“没亲手验过,只照帖子收的。”她说到这里,额上已出了汗,“剪边是照报损帖办的,奴婢不敢说那四匹料确实坏了。”
另一名经手装箱的媳妇,则认了转运簿上自己的押。
何小满进来时,两只手攥着衣角。
案上没有放他从前画的图。官员叫他重说姐姐回家那日的事,他起初将出门、回头的次序说反了,急得脸涨红,缓了片刻,才重新说清。
“我想摸那块牌子的铜角,赶车的拿鞭梢拦我,我就站住了。右下头缺了一块,底下有三道横的。”
“车里还装了什么?”
“没看见。”
“你姐姐同赶车的说了什么?”
他摇头,声音低下来:“姐姐叫我回去照看娘。我没跟远。”
依旧日门簿查到的谢宅车夫,也另行受问。他认出曾用的车牌,承认那日载张成家的出过裴府,又送她回过娘家。问及箱中所装何物,他摇了摇头。
“装好的才抬上车,小人没开过。”
这句也照实记了下来。
孩子的话只到巷口,车夫的话只到车上。原门簿却记着玄三车入府、出府的时辰,针线房转运簿上另有装箱数目与押车人,谢记收货账中也有相应的进货。
从府里出去的旧料,不再只是二房画在纸上的几道线。
依牒从裴府提来的刘升,仍说自己未赴河间,只替人送过路引。原发引衙门查回的存底,与纸上刮改的姓名并不相合;谢记支银簿又另记着他领回四两银子的旧账,偏府中将它列作支出去的采买钱。
那张重用了养银帖号的抄页旁,添上了官府分别调来的原账。
清溪的孙妈妈也只认自己陪陆昭出庄、见她被阻不许递信,以及那夜寻人避火的经过。问起钱家的受谁差遣,她只道:“奴婢不曾亲耳听见。”
参审官将新问的话附入旧卷。清溪那张纸,则另与送纸庄丁的供述放在了一处。
长房所疑的“二房私造”,已不能只凭一句夫妇共谋便盖过这些不同来处的旧记。
将近未时,陆昭又被请回帘后。
她原以为还有哪一笔收支未说清,坐下后,才见案上换成了一张泛黄的兑票。
“此票从永丰号旧存中调得。”大理寺卿道,“另有一处,须请你辨认。”
票尾两枚双环花押,她已经认得。却不是先前从妆奁中交出去的那一张。
书吏将票翻过来,露出背面的记字。
陆铺过票。
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私记纫字。
陆昭的目光停住。
她曾在父亲交来的认样纸上见过这几个字。那时只是转运目录中的摘记,如今却落在票号留存的原票上,旁边还列着银数与月日。
帘外问:“票上这个记号,你可认得?”
陆昭将那几个小字看了又看,才道:
“先母的印是‘纫秋’两字。这里没有印迹,只记了一个‘纫’字,妾身不敢认作同一方。”
大理寺卿没有催她再认,只道:“再看票上的日期。”
陆昭顺着那一行看下去,手忽然停在案沿。
母亲去世的日子,她不会记错。可这张兑票上所写的,已是那之后的年月。
她抬起头:“大人,这一日,是过票的日子,还是后来归账的日子?”
“过票一栏未另注日期。兑讫与归账,尚须调原号逐日所记来核。”
陆昭听完,缓缓收回手。
她没有急着再认那方印。票上只有旁人留下的缩记,母亲当年的病,也不能凭它便下断言。可从前那句模糊的“过票”,如今终于有了一张原票可以追问。
她坐直了些,声音仍轻,却比方才清楚。
“大人,送这张票去兑的人,还能查到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