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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死婢红线 死婢手中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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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点朱红夹在张成家的指缝里,灯影一晃,仿佛也跟着颤了一下。
陆昭站在门槛外,没有再往前。
府医来得很快。他放下药箱,以帕覆手,先探鼻息,又诊腕脉,片刻后才起身。
“回二爷,人已经没了。”
裴承劭问:“可看得出是怎么没的?”
府医迟疑道:“露在衣外的地方不见伤痕,旁的……小人不敢只凭这一眼胡说。”
“那便别动。”
裴承劭看向卫临:“院门守好。方才守门的、送饭的,还有开门进去的,分开候着。再派人去正院禀告母亲。”
卫临应声,又听他道:“你亲自去一趟京兆衙门,请书吏和仵作来报验。”
卫临抬眼:“这时候报官,只怕明日府外——”
“人死在看守的屋里,不报,才更说不清。”
卫临不再多言,转身去了。
陆昭仍望着张成家的右手:“那截线……”
“看见了。”裴承劭道,“先别碰。”
他说完便命人添了两盏风灯,将门前照亮,又让开门的两名小厮各站一处,把从听见动静到退出房门的经过分别记下。两人的说法没有出入:饭食送来后,屋内一直无声;戌初过半,忽听一声闷响,像是木凳翻倒,他们才一同开门。进门后谁也没有近榻,只见张成家的倒在地上,便退出来报信。
案上的饭菜尚未动过。窗扇合着,木闩仍扣在槽中。至于人是怎么死的,眼下谁也看不出。
雨声压在屋檐上,时急时缓。将近半个时辰,京兆衙门的人才踏着水色进院。来的是一名书吏、一名仵作并两名差役,身后还跟着一位验看女尸的稳婆。
书吏先向裴承劭见礼,问道:“裴大人可曾叫人进屋动过尸身?”
“府医只探了脉,旁的没动。”裴承劭让开门前的位置,“人既报到京兆府,便照你们的规矩办。”
书吏点头,命差役分头问话。仵作则立在门边查看门窗和地上的脚印,稳婆以净布裹住双手,依着他的吩咐入内验看。
她先查了张成家的口鼻、颈项与袖内,又用薄竹片缓缓拨开僵硬的手指。那截红线终于露出全貌,不过一寸来长,线身捻得极紧,朱红之中隐约压着一道暗绛,末尾除了反扣,还多了一枚细小的并结。
书吏在验状上逐一记下,回头问:“府中可有人认得这是什么线?”
陆昭没有入屋,只隔着门槛看了片刻:“不像绣线。绣线要软,这一截是两股蚕丝紧捻,用来锁缎边的。”
“什么缎?”
“黛青贡缎的边经常用朱色,朱中压暗绛,是江南织造旧年的配法。”陆昭停了一下,“我只能认到这里。究竟出自哪一匹,单看一截线,断不了。”
书吏将她的话照实写进验状。
尸表验过,仵作仍没有贸然定死因,只道要待天明再作复验。那截红线由稳婆以净纸包好,书吏当场钤封。屋门也贴了京兆府的封条,留下差役看守。
临走前,书吏将验状递来,请裴承劭在发现经过下画押。裴承劭看过无误,叫卫临照着上头的结样另摹一纸。书吏核对过,才将正本和红线一并收走。
等人散去,已近子时。
沈氏那边传话来,叫二人天亮后去正院回话。裴承劭应下,带着陆昭回了二房。一路上廊灯昏暗,水气顺着檐角扑进来,两人都没有开口。
进屋后,裴承劭并未歇下。他让卫临将摹样送进来,自己去了东次间的小书房。片刻后,他从锁着的木匣里取出一本薄册,翻到其中一页。
陆昭跟到案前,目光落在薄册上:“刑部的卷宗?”
“不是。”裴承劭用手压住前后几页,只露出中间的两幅结样,“会审时随手记的摘要。”
“那我能看什么?”
“看这两处。”
灯下,两幅线结画得极细。第一幅四短一长,末尾反扣;第二幅仍是四短一长,却在反扣之前多了一枚并结。旁边只记着两行小字,分别标了验记的日期与号次。
裴承劭把卫临摹下的结样放在一旁:“第一处,便是程九旧供里提过的那批。第二处出自同月的验货清册,号次紧挨在后。”
陆昭先看薄册,再看摹样:“张成家的手里,是第二种。”
“摹样若无差错,便是。”
“我箱里那半匹,是第一种。”
裴承劭嗯了一声:“两批前后相接。”
陆昭的手指停在案边,没有去碰那本薄册:“我箱里藏着旧供所指的那一批,紧挨着的批结,却出现在张成家的手里。”
“只说明那截线在她手里。”裴承劭将薄册合上,“她从哪儿得来的,还不知道。”
陆昭看他一眼:“二爷怕我又把话说在前头?”
“若先认准了人,往后无论看见什么,都容易往那人身上套。”
“是了”陆昭道,“我也不愿认错人。”
裴承劭看了她片刻,将那张摹样推到她面前:“除此之外,还看出什么?”
陆昭这才重新低头。片刻后,她道:“这样的边经裁下来,不会拿去绣花。府里的贵重衣料,入库、裁用、余料,处处都要有数。若这截线原就在府里,多半要经针线房的手。”
“内宅的簿子,我不好叫人取。”
“我去问母亲。”
裴承劭点了点头,将案情摘要重新锁回木匣:“先睡一会儿。天亮再去。”
陆昭却知道,这一夜大约又睡不成了。
天色才白,正院便传了人来。
沈氏坐在上首,显然也没歇好,眉间压着一层倦意。谢明玥已经到了,坐在下首替她换过一盏热茶。
裴承劭先将夜里的情形说了一遍。说到京兆府封屋留人,沈氏的脸色沉了下来。
“一个仆妇死了,你便把京兆府的人招进门。外头若问起来,国公府的脸面往哪里放?”
裴承劭道:“她白日刚认下开箱,入夜便死在看守房里。若悄悄抬出去,才是真把话柄递到旁人手上。”
沈氏被堵得一时无言,端起茶盏又放下:“京兆府怎么说?”
“眼下只验了尸表,死因未定。屋子封着,天明后还要复验。”
谢明玥低声问:“她手里当真攥着红线?”
“验状上记得清楚。”裴承劭没有多说,“红线已经封存。”
谢明玥垂下眼,指腹在茶盖上轻轻一搭,再没有追问。
沈氏看向陆昭:“你跟着折腾了一夜,可有什么要说的?”
陆昭起身,先向她行了一礼:“媳妇想求母亲准一件事。”
“说。”
“针线房若留着旧料簿,请取来让我看一眼。我只找黛青缎的朱边,旁的一概不动。”
沈氏眉头一皱:“你才进门两日,便要翻针线房的账?”
“不是查账。”陆昭道,“那截红线是缎边。府里的料子裁过以后,残边总要归一处。若针线房从未见过,往后便不必再从府里查。”
谢明玥道:“针线房只留着近三年的旧簿,再早的已经归库。真要一册册调出来,只怕半日也理不完。”
“那便先取房中现存的。”沈氏思量片刻,“就在我这里看。针线房的管事也叫来,省得有看不懂的地方又生枝节。”
谢明玥应了声是,吩咐婆子去传话。
裴承劭还要去刑部当值,没有久留。临出门前,他看了陆昭一眼。陆昭朝他轻轻点了点头,他这才转身出去。
约莫一炷香后,针线房的管事婆子抱着三本旧簿进来。她先给沈氏等人见了礼,才将簿子放在下首的矮案上。
三本簿子按年分开,封皮边角磨得发毛,内页却收拾得齐整。陆昭坐到案前,没有伸手乱翻,只问:“针线房的残料如何记?”
管事婆子答道:“寻常碎料只记名色和斤两,贵重料子还要留一小片样头。等年末库房核过,能用的收回,不能用的才记报废。”
“先找黛青缎。”
管事婆子应声,翻开今年的簿子,一页页查过去。翻到中间一页,她的手忽然停住。
那一页中间,清楚写着“黛青旧缎残边,朱经一束”,下头另有“染损报废”四字。纸缝里还压着一截样头,颜色已经有些暗了,朱丝中却同样夹着一道暗绛,末尾的并结与摹样分毫不差。
屋内一时无人出声。
陆昭问:“往年的呢?”
管事婆子应了一声,又去翻去年的旧簿。
同样的料名,同样的朱经,也记在报废一栏。再往前一年,仍有一笔,只是数目略有不同。三处样头都用细纸压在页边,捻法、配色与尾结全是一样。
沈氏放下茶盏:“这是什么意思?”
陆昭没有立刻回话。她把三本簿子的年月逐一看过,又将卫临摹下的结样放在旁边,确认纸上所画的并结没有偏差,才抬起头。
“针线房不是头一回见这种朱边。”陆昭指着三处样头,“最早的一笔在三年前。料从何处入府,又是谁准了报废,循着簿上的年月往前查,或许能问出些眉目。”
最早的那一笔,记在三年前的腊月。
国公府的针线房,至少在三年前,便已收过与死婢手中同一批结的贡缎朱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