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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敬茶三问 新妇敬茶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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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卯初,龙凤烛还剩半寸,正院催敬茶的婆子便到了。
陆昭一夜未曾睡沉。
一闭上眼,程九倒在青石上的模样、那半匹黛青贡缎,还有残礼单里淡得几乎看不清的“谢”字,便轮番浮上心头。
程九临死将话指向裴家,旧贡缎却牵着母亲,偏偏残纸又同谢家有关。三样东西都落在一只红箱里,怎么想都不像巧合。
程九是在借她递证,还是有人借程九之死,想把陆、裴两家一并拖下水?
直到窗纸泛白,她仍没有答案。
梳洗完毕,陆昭走出内室。裴承劭已经换下喜服,着一身沉青常服等在门边。正院来催敬茶的婆子立在廊下,见二人出来,忙躬身引路。
一路上,谁也没有提昨夜的事。
正院里的喜色尚未撤尽。廊下悬着红灯,堂中却安静得听不见一句笑语。国公夫人沈氏坐在上首,长房夫人谢明玥陪坐一侧。镇国公天未亮便已入宫,今日这盏新妇茶,只得先敬婆母。
陆昭与裴承劭一同在红毡上跪下。青棠奉来茶盏,陆昭双手举至眉前。
“母亲请用茶。”
茶雾缓缓升起,沈氏却没有伸手。
谢明玥轻叹道:“弟妹别多心。昨日原是大喜的日子,偏碰上人命,后来连嫁妆也封了。外头已有闲话,母亲心里总要问个明白,才好喝你这盏茶。”
“箱子是我让人封的。”
裴承劭仍跪在陆昭身侧,声音不高,却将堂中细碎的呼吸声尽数压了下去。
“封箱只为留住原样,并不是疑陆家嫁妆有异。母亲若为这件事不接她的茶,倒叫外头把我的意思听岔了。”
沈氏眉心一紧:“你们才成婚一夜,你就这样护着她了?”
“儿子不是护她。”裴承劭道,“事情没有问明白,谁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沈氏看了他片刻,转向陆昭:“既然如此,那只红箱的钥匙先交到公中。等事情查清了,再还给你。”
“钥匙不能交。”
这一次,裴承劭答得更快。
“箱子是她的嫁妆,又牵扯罪犯临死那句话。再挪到公中,只会多一拨经手的人,将来更说不清。眼下箱子留在原处,钥匙与封记分开收着,才稳妥。”
“这是国公府的内宅,不是你刑部问案的地方。”沈氏沉声道。
“正因是在自家,才更要避嫌。东西若在公中出了差池,国公府如何说得清?”
陆昭听到这里,将已经微凉的茶盏放回托盘。
“母亲为的是门风,二爷怕的是往后说不清,原也是一回事。”她低眉道,“媳妇有几句话,想请教母亲和嫂嫂。问明白了,再给母亲奉茶。”
堂中静了片刻,茶盏上的热气渐渐散去。
沈氏道:“你说吧。”
陆昭转向谢明玥:“嫂嫂掌着中馈,最熟府里的规矩。媳妇想先问一句:女子的嫁妆抬进夫家,照婚书和妆奁册,该由谁收着?”
谢明玥含笑道:“自然是新妇自己。公中只照册点数,哪有占弟妹私产的道理?”
“若新妇不曾交出钥匙,府里能先开她的箱子么?”
“自然不能。”
陆昭点了点头,又看向沈氏。
“若有奴仆不奉主命,私自动主母的箱笼,揭封开锁,府里该如何处置?”
沈氏答道:“自然容不得。轻则逐出去,重则送官。国公府还没有奴才欺到主子头上的规矩。”
“母亲说得是。”
陆昭这才将昨夜验封所得说了出来:“那只红箱出陆府时,封签左角平整;到了朱雀长街,却有重新上浆的痕迹。昨夜开箱,里头原本一册旧礼单,也只剩下一张残纸。”
谢明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线:“照弟妹这么说,那箱子是在迎亲路上让人动过了?”
“若出门时的封样没错,昨夜复验也没错,箱子便是在路上动过。”陆昭道,“可是谁碰过,还得往下查。媳妇只想再问一句——”
她抬起眼:“红箱出了陆府,沿途在哪儿停过,又有谁近过箱车?”
堂中一静。
裴承劭这时才开口:“昨日随行的人都在册上。”他转向卫临,“去把随行簿册取来,再请喜娘过来。别惊动旁人。”
约莫一盏茶工夫,卫临取来随行簿册,喜娘也被请入堂中。裴承劭翻到车队停驻的一页,只见册上记着:保宁巷中,第三辆妆奁车捆绳松脱,停一刻;近车者,接箱管事张成家的。
他合上簿册,问喜娘:“保宁巷停车时,你在何处?都看见了什么?”
喜娘道:“奴婢就在车旁。张妈妈当时掀开车帷,半个身子都探了进去,右手还按着红箱左角。奴婢问她在做什么,她说封签叫绳头蹭起来了,替少夫人按回去。”
谢明玥将茶盖缓缓放下:“既看见她碰了封签,昨日为何不说?”
喜娘低下头:“奴婢瞧着封签没破,张妈妈又说只是按一按,便没敢多嘴。”
“也就是说,你只见她碰过红箱,没见她揭封开锁?”
“是。”
裴承劭命人先将喜娘带去偏厅候着,这才问谢明玥:“张成家的为何会跟着妆奁车?”
谢明玥道:“昨日迎亲的事是我安排的。她办事一向稳妥,我才叫她跟车照看。她为何碰封签,叫来问问就是。”
裴承劭吩咐卫临:“把张成家的叫来。”
不多时,一名婆子领着张成家的进了堂。
她在堂中跪下:“奴婢给夫人请安,给二爷、两位少夫人请安。”
沈氏道:“叫你来,是问几句昨日迎亲路上的事。”
“奴婢听着。”
裴承劭道:“昨日车马停在保宁巷时,你在哪儿?”
“奴婢在第三辆车后头,帮车夫重新束绳。”
“碰过红箱没有?”
张成家的顿了一瞬:“不曾。”
“喜娘方才说,你曾将手按在红箱左角,还说要替少夫人按平封签。”裴承劭看着她,“你却说没有碰过。”
张成家的额角慢慢渗出汗。她张了张口,半晌才道:“奴婢……奴婢记起来了。”
“那封签确实翘起一角,奴婢只替少夫人按了回去,旁的什么也没做。”
陆昭问:“昨夜验封时,封签下面除了旧浆,还有一层新浆。若只是把翘起的一角按回去,为何还要重新上浆?”
张成家的伏低了身子:“跟车办事,浆糊、封纸都是随身带着的。奴婢见那封签粘不牢,便补了一点……原是好心……”
陆昭又问:“既是好心,为什么不告诉周嬷嬷,也没在随行簿上添上一笔?”
“奴婢怕多事,回府要挨责罚。”
“既怕担责,方才为何还说不曾碰过?”裴承劭问。
张成家的再说不出话。
裴承劭没有催她,只将她前后两句话分别记下,才道:“箱锁上没有撬痕,礼单却少了大半。你若只碰了封签,就说是谁开的箱;若箱子也是你开的,便把怎么开的说明白。”他看着她,“别拣轻的说。”
堂中静了许久。
张成家的忽然俯身叩首:“箱子是奴婢开的。”
她的声音发颤:“奴婢瞧见箱角的旧铺印,只当是陆家先夫人留下的贵重物件,一时昏了头,便拿随身的细铁片拨了锁。谁知里头只有半匹旧缎和一册旧纸。前头忽然催车,奴婢慌乱之下扯破了那册纸,只能把扯下来的藏进袖里。”
“那几张纸呢?”裴承劭问。
“后来……被奴婢烧了。”
“什么时候烧的、在哪儿烧的、用什么点的火,待会儿都要说清楚。”裴承劭道。
谢明玥这才起身向沈氏一礼:“母亲,张成家的是我房里的人。她做下这样的事,是儿媳管束不严。该怎么处置,请母亲作主。”
沈氏面色铁青:“拖下去,先打四十板子,再撵出府!”
“母亲且慢,人还不能打。”裴承劭道。
沈氏霍然看向他。
“眼下只有她自己认下,细铁片还没找着,烧纸的地方也没查过。此时若动家法,她回头改口,便成了屈打成招;若人有个好歹,外头只会说国公府急着灭口。”
裴承劭转向卫临:“把她刚才的话一字不漏写下来,请在场的人画押。她说的细铁片、浆糊,还有烧纸的地方,都去查。人先安置在外院空房,你亲自挑人守着。送进去的饭和水,经手之人皆需留名。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见她。”
卫临领命。
张成家的被带下去后,堂中许久无人开口。
陆昭重新接过青棠奉来的热茶,走到沈氏面前,双手奉上:“方才搅了母亲用茶,是媳妇失礼,还请母亲见谅。”
她微微俯身:“请母亲用茶。”
沈氏看了她片刻,终于接过茶盏:“既是你的妆奁,仍由你收着。红箱先照昨夜的样子封好,没查清以前,谁也不许再碰。”
茶只在唇边轻轻一沾,敬茶礼便算成了。
出正院时,晨雾已经散尽。
裴承劭与陆昭并肩走过长廊,陆昭先问:“二爷信她是一时贪心?”
“她动过箱子,多半是真。至于为什么动——她没说实话。”
“那册礼单是否当真烧了,也不能只听她一张嘴。”
裴承劭侧目看她:“方才为何没提那张带‘谢’字的残纸?”
“那张纸至多能说明出处,不能说明是谁放进箱里的。”陆昭道,“若当着嫂嫂的面说破,除了让人知道我们查到了哪里,并无益处。”
裴承劭收回目光:“夫人倒还记得昨夜的约法三章。”
“二爷不也记得?”
他没有再答,只在出府前重新吩咐卫临:看守张成家的人不得轮换,送入房中的一饮一食,须留样备查。
白日里,府中再无动静。
戌初刚过,卫临却冒雨赶回新房,衣摆沾满泥水。
“二爷,张成家的死了。”
裴承劭立即起身:“谁进去过?”
“没人进去。门外一直有两个人同守,送去的饭和水也都没动。方才里头忽然一声响,像是有人倒了,两人这才一同开门。见她已经没气,便立刻退了出来。”
裴承劭与陆昭赶到外院时,房门仍由卫临的人守着。张成家的侧倒在榻前,案上饭食未动,窗闩也仍扣在原处。
裴承劭停在门外,先问清发现时辰与开门之人,命卫临逐一记名,又让人去请医者。
“屋里一件东西也别动。尸身、门窗,都照原样留着。”
烛火被门缝里的风吹得明灭不定。张成家的一只手垂在袖外,五指僵硬蜷起,指缝间却露出一线刺目的朱红。
陆昭的目光定住。
那截红线的捻法与末尾反扣,正同嫁妆箱里那半匹贡缎的边经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