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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祠堂旧账 她却将手指 ...

  •   陆昭将分簿还给掌事媳妇时,窗外的日影已挪过半扇窗棂。
      “这四十两,可有各项实支的细数?”
      “祠里不经银钱,只管验收用物。匠人的领价单,都交前院收着。”
      陆昭点了点头,她将那幅旧帷角上的折痕抚平,嘱咐青棠收好尺寸,便起身往正院去。
      沈氏正在挑冬祭的香料,见她来,先看了一眼更漏。
      “家训抄完了?”
      “尚未。媳妇有一件事,须请母亲示下。”
      她把分簿呈上,说明所见。沈氏听见永丰号三个字,手里的香箸停了停。
      “庄上收了租银,存入票号,再凭票支用,也是常有的。”
      “媳妇明白。只是册上三项合计四十两,补帷幔究竟用了多少,却查不到细数。若仍照着这笔银子拟今年的用度,怕有差池。”
      沈氏看着她:“你若只为帷幔,又何必记着哪个票号?”
      陆昭垂下眼,片刻后道:“昨日那张纸,也有这个铺号。媳妇见了,确实起了疑心。”
      屋里静了一瞬。
      “所以媳妇先来禀母亲。外头的账,媳妇不敢擅自讨来看。”
      沈氏的目光仍落在她脸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将分簿交给崔嬷嬷。
      “拿去外书房,请国公爷使人查查。帷幔、供器、香案,去年到底修了些什么,花了多少,都对一对。”
      她又看向陆昭:“今年该用多少,你照实物算,不必照抄旧数。”
      陆昭应下,退出时才发觉,掌心已被指甲掐出几道浅印。
      回到西厢,她把先前记下的字号压在砚下,重新提起笔。写到半页,笔锋渐渐发涩,她低头一看,才知蘸墨时只沾了笔尖。
      青棠上前添了些水,小声问:“奶奶,歇一歇吧?”
      “再写两行。”
      这两行写完,终究还是搁下了笔。
      晚间回房,陆昭连拿梳子的手都有些酸。裴承劭进来时,她正握着右腕,轻轻转动。
      “伤了?”
      “只是写得久了。”她将手放下,“你小时候,可受过这样的罚?”
      “受过。”
      陆昭来了兴致:“也是十遍?”
      “二十遍。”
      她忍不住笑:“犯了什么错?”
      裴承劭在她身旁坐下,将她的手拉过来:“头一回罚十遍,我怕耽误骑马,字写得潦草,父亲看过,又添了十遍。”
      “那你如今的字,倒有父亲一半功劳。”
      他按住她腕上的酸处,陆昭话音一顿,忙往回缩。
      “轻些。”
      裴承劭松了力道:“方才还有心思笑我。”
      “笑一笑,也碍着你了?”
      他抬眼看她,手下果然轻了许多。
      陆昭靠着椅背,将今日去正院的话说了。说到沈氏仍不大信她只是核算用度,声音渐低。
      “我也不能说,自己没有旁的心思。”
      “你既说了实话,母亲又准了,便依她的话办。”
      “若查下去,又是长房呢?”
      裴承劭没有立刻答她。灯下,她腕间压出的红痕已慢慢淡了。
      “那也是长房做的事,不能怪到你看账上。”
      陆昭望了他一会儿,将另一只手也递过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这只也写字?”
      “替你捏过领口,熨过衣裳。”
      裴承劭失笑,接过来,拢在掌中暖着。她却将手指蜷起,轻轻勾住了他的。
      次日下午,崔嬷嬷才来家祠。
      她带来的不是总账,只有去年三项修缮的领价单,并一页前院核出的细目。国公爷已许与祠中留簿相核,她便叫掌事媳妇将经手的婆子一并唤来。
      旧帷补边、铜供盘补脚、香案刮漆,领料与交活的日子都对得上。掌事媳妇取出用物,崔嬷嬷逐件看过,陆昭则将细目上的银数合了一遍。
      七两六钱。
      她又算了一回,才把笔放下。
      “其余三十二两四钱,是留作今年用了?”
      崔嬷嬷翻开前院的那页细目。去岁末已将四十两全数销作祠堂修缮,并无余银转入下年。
      掌事媳妇脸色变了:“这……奴婢只认领过的东西。别说三十多两,便是多送一盏灯来,册上也该有记的。”
      “没人说你收了。”崔嬷嬷道,“去年的事,记得清便说清,记不清,也不许胡乱应承。”
      那媳妇忙应了一声,退到旁边。
      陆昭把三张领价单依次放好:“也许另有修整,并未记在祠中。”
      崔嬷嬷沉着脸:“前院还在问。”
      陆昭便没再往下说。她只将能核实的用物与银数写明,连同原簿交还。
      快到酉时,沈氏又遣人叫她去。
      这回案上摆着今年的冬祭用度单,旁边那册旧账已合了起来。沈氏看了她递上的细目,半晌没有说话。
      “崔嬷嬷说,你没有擅问领票的人?”
      “媳妇未见过外头经手的人,也不敢仅凭账上的名字,便认定是谁拿了银子。”
      沈氏将那页纸往里收了收,指腹在“七两六钱”上按了片刻。
      陆昭没有催。她记得沈氏罚她时说过,国公府的脸面,也须顾全。今日摊在案上的,却是供奉裴氏祖宗的银钱。她说得越多,越像借题争那一口气。
      “你能这样想,便好。国公爷已叫人将前三年的祭田收支一并取来。这几日你仍照常办针线房的差事,旧账的事,不许向外说。”
      陆昭欠身应是。
      沈氏又道:“冬祭是冬祭。旧年短了多少,自有人追问,不许添进你今年的用度里。”
      “媳妇记下了。”
      走出正院时,她回头望了一眼。崔嬷嬷正从侧廊过来,手里抱着一摞厚簿,封面写着“族学”二字。
      她脚下一顿,随即垂下目光,扶着青棠的手下了台阶。
      那并非沈氏许她看的账。
      长房直到掌灯才摆饭。
      裴承祐进门,谢明玥迎上去,还没来得及替他解下外袍,便见他将一张抄单摔在桌上。
      “你不是说,祭田那几笔,账上都已销清了?”
      谢明玥看清纸上的字,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纸上抄的是去岁领票手帖,准谢家账房从永丰号支银。手帖是裴承祐亲笔写的,前院留着,原为年终核销之用。
      她将左右遣退,才压低声音:“谁拿给你的?”
      “父亲。”
      谢明玥唇边最后一点血色也淡了。
      “去岁四十两,前年六十两,再往前还有族学修舍的钱。父亲问我,既是替府里办事,为何年年都是谢家领走。”
      “修舍那笔,你忘了给谁?”
      裴承祐眼神一沉。
      “五叔公的小孙子请先生,七叔公家办寿。礼是我备的,送去的人,可是你自己挑的。”她扶着桌沿,“如今倒来问我。”
      “我问的是,何以全记成修祠、修学!”
      “记作族中往来,年终要拿给各房看。你当初怎么说的?”
      裴承祐没有接话,目光落在桌上那张抄单上。
      谢明玥等了片刻,缓缓坐下,将袖口理齐。
      “除去实用的工料钱,该孝敬长辈的,一分没少。余下那些,谢家铺子先挪去周转。几时支、几时还,我手里都有数。父亲若只问修缮,先把不足的补上便是。”
      “补在哪里?”裴承祐忽然抬高了声音,又强压下去,“族学去年根本没修!父亲已让人去问管学的。难道今夜找几个瓦匠,替你将旧账修出来?”
      谢明玥捏着袖缘,没有出声。
      府里付匠人的领价单与祭田销账向来分处收着。只要两边不合看,年终不过核一核总数。她防着的是铺号里的旧底与长房的私记,竟忘了祠中那些未曾换过的旧物,也会叫人寻出话来。
      “那父亲要如何?”
      “叫我明早再去。往年领出去的,每一笔都得说出下落。”
      谢明玥抬起眼:“五叔公他们也要问?”
      “你说呢?”
      她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衣袖上留下一道深褶。
      “五叔公那份具结,拖了足足两个月。替他孙儿办妥束脩,他才肯落押。七叔公更会说话,寿礼收了,还问你来年祠祭由谁主事。如今叫他们吐银子,他们肯么?”
      “我自然知道。”
      “你既知道,就该劝住父亲。”谢明玥望着他,“族里若为银子生了怨,再有人翻起你请封的事,谁肯替长房说话?”
      裴承祐的脸色愈发难看。
      “父亲今日拿出的,不止那张手帖。”
      他停了停,才接着道:“还有往年送往族里的礼单,请封折子与宗族具结的留底。谁收过礼,谁在具结上落了押,摆到一处,父亲会看不明白?”
      谢明玥倏地站了起来,撞得椅脚在地上一响。
      “他怎么说?”
      裴承祐看着她,许久才道:“折子虽已递上去了,朝廷还没有准。”
      桌上的饭菜已不冒热气。谢明玥站在灯下,忽然想起那架收在西梢间、后来又被官差取走的七翟屏风。
      她从前总觉得,只差一道旨意。
      如今那道旨意未下,父亲案上,却先摆满了长房的旧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祠堂旧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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