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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请封危局 “先写私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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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裴承祐从外书房回来时,谢明玥仍在等他用早膳。
桌上的粥换过一回,碟中点心却无人动。他坐下,拿起筷子,又搁了回去。
“父亲叫谢家把挪用的银子归还,另将往来的账送来。府里的旧账留着,一笔也不许改。”
谢明玥替他盛粥的手停了停:“我昨夜已备好了一些。”
“不只是祠堂那三十多两。”
“我知道。”
裴承祐看着她:“还有,请封的事,不许再托族里去催问。”
粥勺碰着碗沿,谢明玥忙放轻了手。
“只说不许催?”
“你还想听什么?”
她将碗放到他面前,许久,才道:“我娘家的账,舅父最清楚。我去回母亲,请他来一趟。”
裴承祐没有拦,只道:“把实数说清,别又拿几句周转的话搪塞。”
谢明玥垂下眼,嘴角绷得发白。
午后,许敬之带着银子与账目到了国公府,先去外书房见镇国公。沈氏允了谢明玥往前头花厅核对娘家的旧账,又叫崔嬷嬷随去,将该归公中的银数看明白。
核罢,崔嬷嬷带着清单回正院复命。舅甥尚有几笔陪嫁铺子的往来未说完,沈氏也准他们坐一坐,花厅外仍留着伺候茶水的丫鬟。
谢明玥等脚步声远了,才低声问:“父亲可为难舅父了?”
“银子交了,账却要逐年查。”
许敬之端起茶,没喝,目光落在她腕上的镯子上。
“这些先收着。真到了用银子的时候,别指望家里还能随叫随到。”
谢明玥抬眼:“出了什么事?”
“永丰号来了刑部的差人,要查旧年兑票。掌柜今早来寻我,问几笔代领的银子,是替哪家付的货款。”
“你怎么说?”
“叫他照存底回话。”
谢明玥手指一紧。许敬之看见了,将茶盏搁下。
“如今再叫人改账,改得过衙门已经拿走的那些纸么?”
她没有接话。
“大郎请封,还没有消息?”
“父亲今日不许再催。”
许敬之默了片刻:“那架屏风,早先便不该摆出来。”
这话刺得谢明玥眉心一跳。
“当初送来的时候,舅父可没这样说。”
“如今说这个还有何用?”他压低了声音,“屏风、旧缎、兑票,若叫官府一一查实,再有御史拿到朝上说,大郎的请封还能往前走?”
谢明玥望向门外。丫鬟正蹲着拾一片被风吹落的枯叶,并未往里看。
她收回目光:“国公爷总不会不顾亲生儿子。”
“他还有旁的儿子。”
许敬之说得很轻,谢明玥却半晌没有动。
“眼下肯替你们收拾,是还盼着事情不大。若大到连爵位都保不住,他还肯护谁,谁敢说?”
茶已凉了。谢明玥终于将手从盏旁收回来。
从前谢家送货、兑银,总有国公府这一层姻亲在。等到裴承祐得封世子,娘家往后便仍有倚仗。可倘若贡缎的来路坐实,他还没得封,便先背上案子,父亲又岂会再容谢家的车马照旧出入?
祭田银子可以填回去,那些已经入了官衙的旧物,却拿不回来了。
“陆氏那里,还有没有转圜?”许敬之问。
谢明玥没有立刻回答。林妈妈、吴家的都被看着,她连一句话也递不进去。那封假旧帖没能毁掉陆氏的名声,反倒将自己的一页底记送进了外书房。
“我去见见她。”
许敬之看了她一眼:“先把话说软些。”
申时,谢明玥到了家祠西厢。
陆昭正在看针线房送来的袄样,听见通传,搁下料子起身相迎。青棠搬来椅子,又将案上未干的家训挪开,腾出一处放茶。
“嫂嫂怎么过来了?”
“来瞧瞧你。日日这样写字,可还吃得消?”
谢明玥坐下,看了一眼她手边的纸:“抄到第几遍了?”
“第四遍。”
“母亲也是一时动气。过几日缓下来,我再替你说说。”
陆昭道了谢,并未顺着往下说。
谢明玥端着茶,目光在青棠身上停了一瞬。见她没有退下的意思,便将杯盖缓缓放回去。
“昨日的账,我都听说了。往来银子混在一处,是我料理得不清楚。今日已叫娘家送来,余下的,也会陆续补齐。”
“嫂嫂同母亲说清楚便好。我只核过祠里的几样旧物,旁的并不知情。”
“你倒真是一句多话也不肯说了。”
谢明玥笑了笑,笑意很浅。
“弟妹,咱们总不能日日这样过。你惦记先夫人的事,我并非不能体谅。只是八年前的买卖,旧人记不清,旧物认错了,也未可知。”
陆昭看着她:“嫂嫂指哪一件?”
“那半匹缎,还有后来送出去的几件东西。原是两家的针线旧物,如今一件接一件,倒都说不清了。”
她停了停,才道:“陆伯父若肯出面,说清这些本是旧日商铺往来,不该因几笔记账的差错,便疑到谢家……”
“家父没经手过谢家的生意。”
陆昭声音不高,谢明玥却住了口。
“他知道的,自会如实说。不知道的,我也不能求他替谁作保。”
谢明玥望着她:“你就一点也不肯退?”
窗外风过,案角的纸轻轻翻起。陆昭伸手压住,指尖停在母亲教过她的那个“慎”字旁。
“嫂嫂要我退到哪里?”
她这句话问得平静,谢明玥却一时答不出来。
陆昭却想起父亲那日说过的话。母亲病中的几个月,连父亲也说不清。她尚未查出个究竟,怎么便能先替谢家担保?
陆昭将纸压好,才又道:“若当真只是记账有错,查清了,也免得再有人疑心。东西既已送官,我也做不了主。”
谢明玥起身时,茶只沾了一口。
“你歇着吧。手腕若觉酸痛,便叫人来告诉我。”
陆昭送她到廊下,见她走远,才转身回去。
案上的第四遍家训还差几行。她坐下,将那个被手指蹭花的字重新写过。
晚间裴承劭来接她,陆昭便将长嫂来过的话说了。
他听到半途,停下了替她收纸的手。
“可曾为难你?”
“没有。还说要替我向母亲求情。”
“你应了?”
“我道了谢。”
裴承劭看过来,陆昭也望着他:“总不能连谢也不许我道。”
他唇边动了动,将那几页纸放平:“自然许。”
回房换下外衣,陆昭坐到榻上,才发觉袜底沾了一小块湿痕。傍晚过廊,青棠提着灯,她只顾同裴承劭说话,竟踩进了石缝里的积水。
裴承劭走过来,见她低头揉着脚踝,便挨着坐下,伸手一碰,入手冰凉。
“方才怎么不说?”
“只湿了一点。”
他叫人取了干净的袜子来。陆昭伸手去接,他却先将她脚上那只脱了。
“我自己来。”
她想收脚,脚趾却被他掌心的暖意一裹,舍不得动了。
裴承劭抬眼看她。
陆昭耳根渐热,伸出手:“袜子给我便是。”
他将袜口替她展开,等她穿好,才拉过薄被盖住她的腿。
“明晚看着路。”
“那你少同我说两句。”
“是谁先问我晚膳吃什么?”
陆昭忍不住笑,轻轻踢了他一下,隔着被子,并没什么力道。他按住被角,免得她又把脚露出来。她却挨近了些,将手搭在他臂上。两个人靠着软枕坐了一会儿,谁也没再提长房的事。
同一时刻,谢明玥房里的灯仍亮着。
裴承祐又被前院叫去,她独自坐在案前。贴身丫鬟捧来针线房这几日交回的领料单,放下便要退,她却忽然叫住。
“你从前替我誊过账,拟一张认过的文书,能写么?”
丫鬟愣了愣:“奶奶要记哪一桩?”
谢明玥没有回答,目光仍落在单上陆昭的签押处。
一张假帖不成,她便拿印来辨;一笔旧账不清,她便拿实物来核。便是真逼着她认下什么,只要人还在,总有一天会再开口。
谢明玥想起申时那句“退到哪里”,指尖渐渐凉了。
从前只要将陆氏赶出裴家,她便以为能缓过一口气。如今陆家的旧证已送进去,府里的账也翻开了。即便裴承劭肯休妻,陆氏回了娘家,难道便不会再查?
她坐了许久,终于抬起头。
“先写私藏旧缎,自愿认过。年月和来路空着,底下留出落印的地方。”
丫鬟的手一抖:“二奶奶……肯认么?”
“现在自然不肯。”
谢明玥将那张领料单翻了过去。
“先备着。后头的话,等她落了印再添。”
丫鬟不敢再问,取纸时,连着带落了两张。谢明玥听见纸声,望过去,直到她俯身拾齐,才收回目光。
这张纸不能替谢家销尽旧罪,她知道。可若陆氏亲自认下私藏,又因羞惧自尽,娘家便能借此辩说,她先前攀扯谢家,不过是有意遮掩自己的过失。只要让官府一时辨不清,长房便还有腾挪的余地。
至于那份“羞惧”,到时自会有人替她说。
案上铺开一张素纸,丫鬟蘸好了墨,却迟迟未敢落笔。
谢明玥把灯往前推了推。
“写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