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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婆母震怒 他停住,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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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氏将那页账纸折了回去。
“大郎媳妇,这是你的押?”
谢明玥起身,袖中的手松开了,又将衣褶抚平。
“是儿媳同娘家核账留下的底记。”
“怎么会在外头人手里?”
谢明玥看了一眼屏外。吴家的垂着头,已经不敢再开口。
“儿媳收在房中,并未吩咐拿出去。”她声音仍稳,“须问过吴家的,才能知道经过。”
沈氏没有当着族亲往下问,叫崔嬷嬷将纸收好,又命吴家的留在正院候话。来人与木器铺的名帖,一并交前院查问。
徐氏看了程氏一眼,起身道:“孩子们的尺寸,明日我使人送来。时候不早,我们也该回去了。”
沈氏强自缓了脸色:“今日倒没好好陪你们说话。”
“自家人,何必这样说。”
程氏临走,又轻轻握了握陆昭的手,没提方才的事,只嘱咐她冬衣不必一味赶,做得结实些才好。
陆昭应下,送两位婶母至园门,回来时,沈氏已经去了正院。
谢明玥仍站在廊下,见她走近,唇边勉强有了一点笑。
“弟妹早知那人不妥,也该同我说一声。毕竟是借我这里的差事进来的。”
“昨日只知道有人要来抬屏风,并不晓得吴妈妈同他认得。”
陆昭向她欠身,没有再说。正院的丫鬟正在月洞门外候着,奉沈氏的话,请两位奶奶过去。
进门时,谢明玥也随在她身后。
沈氏先看向长媳:“你同谢家往来的底记,叫人送来。今日起,长房另添人出入,要先回过正院。吴家的那里,你不许去。”
谢明玥抬了抬眼,终究低头应是。
“回去吧。”
她退出去以后,沈氏又命人将暖阁收下的信帖、账纸送往外书房,禀明镇国公。陆昭站在一旁,听见这些安排,心头刚松了些,便听沈氏唤她。
“你早上来,可有一句话,说那张旧帖是假的?”
“没有。”
“我准你叫嬷嬷代领,是因你说,还没见着旧账,不敢便认。你倒好,昨夜便看出了破绽,今日仍瞒着我。”
陆昭垂下眼:“媳妇怕先惊动了人,纸便拿不到了。”
“所以连我也不能知道?”
沈氏忽然将手边的茶盏推开,杯盖磕在盏沿上,清脆的一声。
陆昭跪了下去。
“媳妇不是有意欺瞒母亲。”
“不是有意,那便是我误会你了?”
这话使陆昭喉间一紧。她知道,自己确实将印记的事压下了,再说无心,连自己也说服不了。
“是媳妇存了私心。”她道,“母亲留下的纸,失了那几页,一直没有下落。哪怕来人说了假话,媳妇也想亲眼看一看,他手里究竟有什么。”
“看纸便看纸,为何偏要当着你婶母们的面?”
屋里安静下来。帘外有人经过,听见里头的声音,脚步便放轻了。
陆昭望着沈氏衣摆上细密的回纹,隔了片刻,才道:“那封信要媳妇独自进偏院,还不许带先母的旧人。媳妇不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却怕真去了,往后便说不清。”
“谁叫你去了?我何尝不准你留在暖阁?”
“母亲准了,所以媳妇才敢让嬷嬷在那里取纸。”
“你还知道是我准的。”沈氏的声音冷下来,“明知吴家的是你嫂嫂身边的人,你便不能先来回我?两位婶母坐在那里,你一声一声问下去,要叫她们回去怎么说?”
陆昭的手慢慢收紧。
她原想说,若那张纸被带走,吴家的又会如何回话。可话到了唇边,她没有说出来。事情尚未发生,沈氏不会许她凭一个“若”字,便疑遍这府里的人。
“媳妇当时只想,把纸留下。”
“纸如今留下了,国公府的脸面呢?”
沈氏起身,在她面前停了片刻。
“你有你的委屈,大房也有大房该问清的事。我不会因你嫂嫂一句话,便不查。可你既嫁进来,行事就不能只顾着自己。”
陆昭低头应了一声,眼眶却渐渐发热。
“去家祠西厢,将家训抄十遍。这几日静一静。针线房的差事照旧回你,其余的,未经我允准,不许擅作主张。”
沈氏说罢,又看见案边今早送来的冬祭用物单。
“祭帷、拜垫该补该换的,也一并照旧例办。你人在那里,正好认一认本府的规矩。”
陆昭叩首领命,起身时,膝上隐隐发麻。她扶了一下椅背,站稳了,才退出来。
家祠西厢原是女眷候祭的地方,隔着回廊与正殿相接。屋里陈设素净,一张长案,两把椅子,窗下还有一具窄榻。
崔嬷嬷亲自送她过去,将家训放到案上。
“夫人没说不许回房。奶奶白日在这里抄,晚间仍可回去安歇。”
陆昭道了谢,叫青棠将笔砚摆好。
开篇不过几行,她看了两遍,才落笔。
傍晚,裴承劭过来时,窗边已有些暗了。陆昭伏案写字,听见脚步声,以为又是送灯的婆子,只道:“搁在这里便好。”
一只食盒放到她手边。
她抬头,裴承劭已伸手将灯移近了些。
“青棠说,你午后没再用东西。”
“还不饿。”
他没接这句,将一碗热汤面端出来。汤里搁着几片嫩笋,面上卧着一只荷包蛋,热气一散,陆昭才发觉腹中早空了。
裴承劭看着她放下笔,将筷子递过去。
“方才去见过母亲了?”她问。
“见过。”
“她可也怪你?”
“问我昨夜知不知道这封信。我说知道。”
陆昭拿着筷子的手停了停:“是我没将话说全。”
“可有人拿假帖来骗你,也不能就此揭过去。”裴承劭在旁边坐下,“我同母亲说了。她已将人和东西交给前院,只是抄家训的罚,不肯免。”
“我也没盼着能免。”
她低头吃了一口面,隔了片刻,才道:“只是今日若再来一回,我大约还是会想,把那张纸先留下。”
裴承劭没有立时答话。她抬眼看他,他将一方帕子递来,指了指她唇边。
陆昭接过擦了,忽然觉得自己方才那几分强撑,落在这一碗面前,实在撑得辛苦。
“二爷不劝我?”
“你肯听么?”
她默了一瞬,轻声道:“未必。”
裴承劭看着她,唇角微动:“那先吃面。等你肯听了,我再说。”
陆昭也笑了一下。笑意未尽,眼泪却落进了碗里。
他没有再打趣,只将椅子往她身旁移近些,手掌轻轻落在她背上。
她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才将那一点酸楚咽下去。
吃完面,裴承劭陪她收起笔墨。陆昭看着只抄完的一篇,仍有些不甘心。
“再写半个时辰吧。”
“明早再来。”他替她将书页合好,“母亲许你回去,何必跟自己较真儿。”
出了西厢,青棠在前头提灯。陆昭走下石阶时,裴承劭伸手来扶,她握住了,过了台阶也没有松。
回到房中,青棠服侍她卸去钗环,又备水洗漱。待二人安置妥当,才放下帐子,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
陆昭原以为自己累了一日,躺下便能睡着,谁知闭上眼,正院里那些话又一句句浮了上来。
她翻了个身,过了一会儿,又转回来。
裴承劭睁开眼:“枕头不舒服?”
“不是。”
她望着他,迟疑片刻,轻声问:“扰着你了?”
“还没睡。”
陆昭往他那边挪了些。他抬起手臂,她便顺势靠过去,将脸贴在他肩头。白日在西厢落过泪,此刻眼皮仍有些涩,她闭了闭眼,手指慢慢攥住他寝衣的一角。
帐外只留着一盏灯,隔着帐纱,连光也柔和了。
“明日还来么?”她忽然问。
裴承劭低头:“家祠?”
“嗯。”
“散衙后便去。若有事耽搁,叫人先回来告诉你。”
陆昭应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过了许久,裴承劭动了动肩。她以为他要起身,攥着衣角的手下意识紧了些。
他停住,声音里带了点笑:“手臂压麻了,容我换一换。”
陆昭忙撑起身,将他的手臂放出来。
“你也不早说。”
“见你不动,以为睡着了。”
她耳根微热,躺回自己的枕上,才躺稳,裴承劭便侧过身来,将她重新揽近了些。
“这样便好。”
陆昭抬眼看他,唇边终于有了一点笑意。
这回她没再攥他的衣裳,只将手轻轻搭在他腰间。裴承劭替她掖好身后的被角,手掌在她背上停了片刻,才缓缓放下。
帐外灯芯轻轻爆了一声。陆昭听着身旁渐稳的呼吸,不知不觉,也睡了过去。
次日用过早膳,陆昭仍往家祠去。青棠才将笔砚摆好,家祠掌事的媳妇便送来旧年用物册,又领两个婆子将祭帷取出,依次展开。
帷角有几处磨损,正面却尚好。陆昭叫人记下须补的地方,翻开旧册,核对原来的料子与尺寸。
“去岁议过重做,后来没换?”她指着上年的记载问。
掌事媳妇忙来看:“这副是前年做的。去岁报了重做,后来只补过边。奶奶瞧,接的这一道便是。”
陆昭顺着她的手看去。两幅旧缎的边缘,确实另接了一圈颜色略深的窄条。
“那去年究竟领了多少?”
“须看祠用修缮簿。这册只记物件,银料另有一处。”
陆昭让她照冬祭领料的旧例,将相关簿页取来。掌事媳妇去请示了崔嬷嬷,得了允准,才开柜取出一册。
“这是留在祠里的分簿,正账在外头。夫人说,奶奶只核帷幔拜垫,不必管旁的。”
陆昭点头,先找到了旧帷补边那一项。所领绢料不多,经手与交回的日子俱在,与眼前实物也对得上。
可这一项并未单独支银,后头注着“并入供器修缮,见秋租分账附页”。
她循着页码翻到册末。几张分账抄页按年缀在后封里,纸上的归存字号与册目相应,旁边还签着经手人的名。
上年那张列着供器、帷幔与香案修补,各项合计四十两。钱的来处写得清楚:由东庄祭田秋租内拨。
陆昭原只想找出补帷幔分去了多少,目光往下,却在收银的一栏停住。
那一栏里,抄着五个字——
谢氏永丰号。
她将纸稍稍展平,往下看去,还有“四十两收讫,另票支领”一行小字。
昨日那张写着“大房收讫”的账纸上,也是这个铺号。
陆昭把这一页的归存字号记在手边,才将簿子合拢。
同是一个票号,尚不能认作同一笔银子。她却想知道,永丰号收下这四十两后,另开的那张票,究竟由谁领走。
那笔钱,是从裴家的祭田里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