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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反借东风 她忍不住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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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承劭回来时,陆昭还坐在灯下。
她将信帖的来由说了,又说起铺印。他听到西偏院三个字,原本正解披风的手便停了。
“那里平日少有人去。”
“我不去。”陆昭道,“明日母亲同两位婶母都在暖阁,我也在那里。若真有人拿着纸来,请周嬷嬷代领就是。”
裴承劭将披风搭好,走到她身旁。
“先禀母亲。来人若不肯交,别为几张纸同他争。”
她应了一声,仍捏着信角。他看见那一处已被揉软,伸手覆住了她的手。
“还怕么?”
陆昭默了片刻,点头。
“我怕他手里真有。也怕因知道这张帖不对,便连旁的都不敢问了。”
“所以要见纸。可不必你亲自去取。”
他的掌心很暖。陆昭将信放下,慢慢松开手,目光落到旁边的披风上。
“今日倒解开了。”
裴承劭循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你系的结,我没敢乱拽。”
她唇角动了动,将他的手握紧了些。
待两人洗漱过,青棠收好案上的信帖,放下帐子,带着小丫鬟退了出去。
陆昭躺了一会儿,翻过身,将被角往肩头拢了拢。身旁忽然传来裴承劭的声音。
“还冷?”
她摇了摇头,才想起帐里昏暗,他未必看得清,便轻声道:“不冷。”
“那分我一些。”
陆昭伸手一摸,才发觉大半幅锦被都被自己卷了过来,忙往他那边推。
“二爷怎么不早说?”
“你方才拢得紧,我扯了两回,没扯动。”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又有些赧然,摸索着替他盖好。手还未收回来,便被他握住,连人也往他身旁挪近了些。
裴承劭替她掖住肩头漏风的地方,这才松手。
陆昭静静靠了一会儿,低声道:“明日还要入衙,快睡吧。”
“嗯,你也睡。”
她原还想着那封信,听见他这一声应答,却没有再开口,只将额头轻轻抵在他肩侧,闭上了眼。
次日上午,陆昭往正院请安,将有人自称母亲旧铺管事、借抬屏风的差事来送旧账之事禀了。
“还未见着纸,媳妇不敢便认。想请周嬷嬷在暖阁外廊代领,不必见人。”
沈氏眉头微蹙:“怎么不送到陆家去?”
“说是怕旧账牵扯官非,不肯去。真情如何,还得见了人才能问。”
沈氏看她片刻:“收到了,先拿给我看。别在园子里同外头的人纠缠。”
陆昭欠身应下。那封信与旧帖仍收在袖中。若此时便说破,正院必定先传人查问,对方未必还肯将纸拿来。她迟疑了一瞬,终究没有提起印记。
两位族婶到时,尺寸册已摆在暖阁案上。
年长的三婶母姓徐,说话慢些,眼睛却利,一翻册子,便指出西支两个孩子的身量仍是去年的。
“十一二岁的孩子,一年长多少,你们哪里晓得?照这个裁,袖子怕要短一截。”
陆昭俯身看过,叫青棠记下,请她将新尺寸补来。
另一位六婶母程氏笑道:“我家那个,去年做的袄,今年只好拆给弟弟。我还嫌裁缝省料,如今才知道,是他长得太快。”
几个人说起小儿衣裳,沈氏也插了两句。谢明玥坐在一旁,偶尔接话,神色与往日无异。
陆昭将两件袄样展开,请长辈看袖缘留出的余量。程氏伸手摸了摸,嫌阁内看不真,陆昭便道:“外廊背风,光亮些。媳妇叫人将料样也摆在那里,几位婶母坐着看,可好?”
沈氏点了头。
午后撤去茶点,仆妇在外廊安了椅子。阶下另有木器铺的人搬屏风,陆昭便请崔嬷嬷照看,将一架平素用的围屏隔在座前,只留侧边过人的空处。
到了未初,陆昭叫周嬷嬷去传话。
“我今日就在这里。那人若要交纸,请他送到外廊,由你代收。他若另有话,只许隔着屏风回。西偏院,我不会去。”
周嬷嬷应下,沿着搬屏风的夹道过去。
彼时吴家的已经将折好的账纸交到那人手中,正在西偏院门前低声嘱咐。见周嬷嬷过来,她先住了口。
周嬷嬷在几步外停下,问了声谁是陶成。
那穿灰布短褐的男子应了一声,却先看了吴家的。
周嬷嬷认得她,仍照陆昭的话说完,并未追问她为何在此。至于方才递的是什么纸,她离得远,也没看清。
吴家的笑意有些勉强:“二奶奶正在陪客,这些琐事,不如晚些再说。”
“奶奶的意思已经传到了。交不交,还在他。”
周嬷嬷转身回了暖阁,将所见低声告知陆昭。
陆昭拿着料样的手停了停,随即将布幅抚平。
她只知道修屏风是长房安排的。如今吴家的又在那人身旁,究竟为的是差事,还是那些纸?
“等着收纸。没有便罢了,不必催。”
西偏院前,吴家的已经沉下脸。
“方才的话先别说了。你仍随他们干活,完事就走。”
吴家的伸手去要账纸,那人却按住了袖口。
“说好的赏钱,总还算数吧?”
“事情还没办,你倒先讨钱。”
“信我也送了,这道门我也进了。如今是您叫停的。”他声音低,手却没有松,“我若空手回去,找谁说理?”
吴家的心头一阵恼,却又怕逼急了他,反将话嚷出来,只得道:“少不了你的。待我回禀奶奶。”
所幸陆氏未曾独来,照奶奶昨日的吩咐,这一回原该停下。
吴家的匆匆回暖阁,借奉茶的空当,在谢明玥身旁低声说了几句。
谢明玥手中的杯盖一顿,随即轻轻合上。
“收回来,让他走。”
她声音极低,听说来人索赏,抬眼看了吴家的片刻,还是示意贴身丫鬟取银。吴家的拿了银子,退到廊边等候。
那人随其余三个伙计,将暖阁旁的旧屏抬过门槛。到了外廊转角,要重新捆紧松动的脚座,他便松了手,朝吴家的走来。
周嬷嬷一直候在廊下,见他过来,开口道:“陶管事,奶奶让奴婢领的纸,可带了?”
男子脚步一顿。
吴家的已到了跟前:“他还要赶活,别在这里耽搁。”
“也不急这一会儿。”周嬷嬷道,“纸交了,我好回话。”
吴家的朝那人使了个眼色,从袖中递出一小封银子。周嬷嬷就在旁边,她只得说是工钱,想把这笔账赶紧了结。
男子拿到钱,才将袖里的折纸取出,递还给她。
围屏后,陆昭听见周嬷嬷唤人,抬起了眼。程氏正侧身取她手边的料样,顺着她的目光,从围屏留出的空处看过去,也看见了那一递一接。
“不是给你送纸么?”程氏随口问道。
陆昭起身,向沈氏欠了欠身,才隔屏开口。
“吴妈妈,你收的可是我的旧账?”
吴家的手指猛地收紧,纸已握在掌中。
“回二奶奶,是修屏风的领价单。”
那男子垂着头,向后退了半步。
陆昭没有走出围屏,只问他:“你托人送来的信中,说手里有陆家旧铺的礼单。如今可带来了?”
“没……今日没带。”
周嬷嬷皱起眉:“方才问你纸在哪里,你便往外拿,拿的却不是?”
“拿错了。”吴家的抢着道,“抬屏风的人哪里懂这些,待奴婢问清——”
“先把那张纸拿来。”
沈氏开了口。
吴家的面色微白,仍躬着身:“夫人,这是外头的工钱,别污了太太们的眼。”
徐氏慢慢放下手中的袄样。
“嫂嫂叫你呈上,你还等什么?”
崔嬷嬷已走到阶前,伸出了手。吴家的不敢再藏,只能将那张折纸交出。
男子见状,转身便要去帮旁人捆屏脚。崔嬷嬷吩咐园门上的婆子看住他,另请前院管事来领,其余伙计也先留在夹道候着。
陆昭听着外头渐乱的脚步,掌心生了一层薄汗。她将领纸之处挪到这里,原就是要借着众人的眼睛,看谁会来插手;若他不肯交纸,便将信呈给沈氏,请前院问他的来历。吴家的这一接,却把自己带到了众人眼前。
谢明玥将茶盏搁下。
“吴家的,府里的差事,你办成这个样子?弟妹既有话问,便该好好回。”
她说罢,转向陆昭,声音仍稳:“弟妹将信取出来吧。总不能凭他一句话,便信他是什么旧管事。”
陆昭望了她一眼。
“嫂嫂说得是。我也正要请母亲看。”
她将新笺、旧帖一并呈上,又说了铺印更换的年月。
“换印的记载还在清铺结单上,可以取来。来人所说,与帖上的印记对不上,媳妇才不敢去他约的地方。”
沈氏看清西偏院的字样,脸色渐渐沉下去。信末那句侍婢候在院外,她看得尤其久。
程氏坐在旁边,也看见了。
“好端端送旧账,怎么倒要支开身边人?”
无人答话。
谢明玥膝上的手缓缓攥住衣褶。她原想借那封信,将事情落到陆氏受了外人蒙骗上,却没料到旧帖竟留着这样的破绽。
印是哪一方,她并未亲自验过。舅父叫人备好的东西,她竟也有信得太早的时候。
沈氏抬眼看向陆昭。
“你几时看出来的?”
“昨晚。”
沈氏没有再问。陆昭却从她搁信的动作里看出了怒意,仍垂手立在原处。
崔嬷嬷将方才收来的折纸展开,奉到沈氏面前。
纸角有一道撕痕,折在里头的半面墨迹却保存得好。上头并非木器铺开的价目,年款也不是陆母在世时,而是今春二月。
沈氏看到下方,手忽然停住。
陆昭站得近,目光落过去,先看见“谢氏永丰号”五字,再往下,是一笔银数,以及“大房收讫”的字样。
旁边那道押记,她在接管针线房、核看长房交出的单册时见过。
谢明玥也看见了。
昨日亲手折进去的签押,此刻便这样摊在沈氏面前。那是她留下防人推诿的对账底记,末尾的押是她亲手落的,哪里容得她再说认不得。
假旧帖引来的,竟是这一页真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