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雪承明》墨水小白

18、私库钥匙 “下回若还

　　次日晨省过后，沈氏没有叫两个儿媳离开。
　　崔嬷嬷领人抬进一只黑漆账匣，又将一方乌木钥匙牌放到案上。林妈妈跟在后头，进门先向沈氏行了礼，又依次见过谢明玥与陆昭，这才把长房西库的钥匙簿奉上。
　　“大奶奶的陪嫁单、西库器物册，还有近三年的修补账，都在这里了。”崔嬷嬷道。
　　沈氏看向谢明玥：“是从你房里取来的？”
　　“是。”谢明玥欠了欠身，“封匣以前，儿媳同林妈妈一道点过。”
　　崔嬷嬷当面揭了封纸。最上头便是谢明玥当年的陪嫁单，绫罗器玩分列数页，其中一行写着“黛地金绣海棠座屏一架”，与她昨日所言无差。
　　沈氏翻过一遍，将册子递给陆昭：“你也看看。”
　　陆昭双手接过，先查西库器物册。座屏入府后一直列在西库旧陈设一项，六年前修过屏轴，前年补过包角，所用木料、铜件都有支领，却不见拆换屏面。
　　她又翻开修补账，把两处年月对过，才道：“册上只记了修屏架。”
　　谢明玥道：“这屏偶尔取出来用，绣面并未破损，自然不曾换过。”
　　“照这几本账看，昨日所见的缎面，进府时便在屏上。”沈氏将陪嫁单合起，语气听不出喜怒，“至于进府以前如何，眼下还说不清。”
　　谢明玥垂眸道：“母亲说得是。”
　　沈氏没有再问座屏，只叫崔嬷嬷查西库钥匙。
　　乌木牌上并排钉着四枚铜钩，钩下各嵌一块小小的牙牌，依次刻着“西一”“西二”“西三”“西四”。前三处都挂着钥匙，最末一只铜钩却空着，只余一截褪色的红绳。
　　崔嬷嬷皱了皱眉，翻开钥匙簿：“西四，八月十七送修，至今未还。”
　　沈氏问：“坏了什么？”
　　林妈妈忙上前一步：“回夫人，那钥匙用久了，开锁时总有些滞涩。奴婢怕哪日折在锁眼里，便送去永安巷的郭家修配。”
　　“一把钥匙，要修这样久？”
　　“那处不常开，奴婢一时忙忘了。是奴婢办事不周。”
　　沈氏没有理会她的请罪，指着“西四”二字问：“开的是什么门？”
　　林妈妈停了停：“西库后头还有一间夹库，原是堆旧箱、旧屏架的。地方窄，又常年落锁，府里人便仍随西库一道叫。”
　　“方才的器物册只列了正库与后厦，为何不见这一处？”
　　“夹库里的东西也都记在西库名下，并未另立一本册子。”林妈妈答得愈发谨慎，“都是些弃置不用的旧物，奴婢想着不值当再添一道手续。”
　　沈氏翻了两页领钥簿。西一至西三，领用人时有更换，或是守库婆子，或是长房管事媳妇；唯有西四，自四年前第一笔起，末尾落的都是一个“林”字。
　　“这些年的领用，怎么都是你的押？”
　　“大奶奶信得过奴婢，才把那一处交给奴婢照看。”
　　谢明玥这才开口：“西库里多是我的陪嫁，林妈妈跟了我多年，东西收在哪里，她最清楚。后头那间屋子又小，我便一直让她管着，没有另派旁人。”
　　沈氏将簿子放回案上：“既说只是一间小屋，便去看看。”
　　长房西库在内院西北角，前后两进，青砖院墙比寻常厢房高出半截。守库的婆子见沈氏亲自过来，慌忙迎出门行礼。
　　林妈妈从钥匙牌上取下前三把钥匙。院门、正库与后厦依次打开，锁号都能同簿上对上。后厦里立着几架旧屏，又摞着成套的箱笼。待婆子们将靠墙的两架屏风移开，后面果然露出一扇窄门。
　　门上没有匾牌，只悬着一把半旧的铜锁。门缝贴合得很紧，瞧不见里头。
　　沈氏在门前站了片刻：“西四开的就是这把锁？”
　　“是。”林妈妈低声答道。
　　崔嬷嬷俯身看了看锁孔，又抬手拭去门框上的浮灰。指腹擦过的地方露出一道浅痕，像是不久前才有人碰过。
　　“锁上有灰，锁眼旁倒干净。”她回头道。
　　林妈妈脸色微变：“送修以前，奴婢试过几回。想来是那时候蹭去的灰。”
　　沈氏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让她解释。
　　“崔嬷嬷，把门封上。”
　　崔嬷嬷应声，叫身边的丫鬟回正院取来封纸。两名婆子一左一右守在门边，她将封纸贴过锁梁，又在门缝上下各添一道，请沈氏与谢明玥看过，才在纸角落了自己的押。
　　沈氏吩咐守库婆子：“今日起，后厦的门也一并锁了。没有我的话，谁都不许进。你们两人轮着守，若封纸有半点破损，先拿你们问话。”
　　两个婆子连声应是。
　　回正院的路上，谢明玥落后沈氏半步，神色仍旧平静。到了廊下，她才道：“母亲，夹库本就附在西库后头。林妈妈疏于登记，是儿媳管束不严。待钥匙取回，里头有什么，当面点清便是。”
　　沈氏脚步未停：“先把钥匙取回来再说。”
　　进屋以后，她叫崔嬷嬷把三本册子重新收进匣中，又道：“让前院寻个稳妥的人去郭家锁铺。钥匙几时送去的，几时修好的，工钱从哪里支，都问清楚。把郭家的原簿看过，再取回钥匙。”
　　崔嬷嬷应下，自去二门上传话。
　　沈氏看了两个儿媳一眼：“今日跟去的人都管住嘴。在钥匙取回以前，不许传到府外，也不许底下乱议。大奶奶回去约束好自己的人。二奶奶照常管你的针线房，不必往西库走动。”
　　陆昭与谢明玥一同起身应是。
　　出了正院，二人在廊下分路。谢明玥带着林妈妈往长房去，陆昭也回了二房。
　　她在窗下坐了片刻，取来一张素笺，凭着方才所见，画出西库后厦与夹库窄门的大致方位，又在门边写了一个“西四”。
　　笔尖落到“修配未还”四字上，她停了片刻，到底没有添旁的话。
　　裴承劭酉初才回。陆昭听见帘外请安的声音，抬头时，他已经净过手走了进来。
　　他在案边坐下，目光落到那张素笺上：“今日又看出了什么？”
　　“是长房西库。”陆昭把晨间查账的事说了，“后厦里还有一道门，钥匙簿上记作西四。”
　　裴承劭顺着她画的线看下去：“门开了么？”
　　“钥匙不在，说是送去修了。母亲已经封门，叫前院去锁铺取。”
　　“修了多久？”
　　“八月十七送去的。”
　　裴承劭抬眼。陆昭正好也看向他，两人的目光在灯下碰了一瞬。
　　“修一把钥匙，不至于费这么久。”他说。
　　陆昭轻轻点头：“领钥簿上，西四这几年只落过林妈妈的押。可门边的灰有新近擦过的痕迹。”
　　裴承劭没有接着猜，只问：“母亲可叫人守着？”
　　“后厦与夹库都封了。”
　　陆昭说话时，右手还搭在案沿。裴承劭看见她指尖微微发白，伸手将一旁的铜手炉推了过去。
　　“库房里很冷？”
　　“后厦不见日头。”她把手炉拢进掌中，暖意慢慢透过薄绸，“站得久了些。”
　　裴承劭看了一眼她画在纸上的窄门：“下回若还要站这样久，记得带上。”
　　陆昭指尖在炉套上轻轻摩挲了一下，抬眼道：“二爷近来倒总替我记着这些。”
　　“旁的未必帮得上，这些总还顾得到。”
　　他说得寻常，陆昭却静了一瞬。她垂眸拢住手炉，唇角不觉弯起一点，又提壶斟了盏热茶，放到他手边。
　　两人还未来得及用饭，正院便有婆子来传话。那婆子进门行过礼，道：“夫人请二奶奶过去一趟。去郭家锁铺的人已经回来了。”
　　陆昭放下手炉。裴承劭也将茶盏搁回案上：“去吧，饭先叫人温着。”
　　外头已经掌灯。陆昭到正院时，谢明玥与林妈妈都在，崔嬷嬷面前的托盘里放着一枚铜钥，钥匙齿新磨过，尾端还系着郭家锁铺的青布签。
　　“郭家说，这把钥匙送去第三日便已修好，只因一直无人去取，才留到今日。”崔嬷嬷又从托盘下取出一张窄窄的钱帖，“这是当日记下的工钱，铺里掌柜已经在背面画了押。”
　　沈氏接过钱帖，从头看到末尾，手指忽然停住。
　　她将纸放到案上。
　　灯火映着最末一行小字——
　　修配西四铜钥一枚，工钱八十文，谢记绸缎庄代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