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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长嫂设宴 “裴大奶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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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早,裴承劭去外书房送过昨夜的封件,回到二房时,早膳刚刚摆上。
陆昭手边放着一张洒金花笺。裴承劭入座时看了一眼:“谁家的帖子?”
“不是外头送来的。”陆昭道,“嫂嫂今日请了几位相熟的夫人赏菊,母亲让我也去陪席。”
裴承劭把离她远了些的糖蒸酥往前推了推:“那便先多用一些。赏花宴上说话的工夫多,吃得时候少。”
陆昭抬眸看他:“二爷还懂内院的席面?”
“小时候母亲留客,我见厨房把一道热菜送进去三回,又原样撤回来三回。”
他说得平静,陆昭却听得唇角微弯,依言拈了一块糖蒸酥。裴承劭见她吃了,这才低头去喝自己的粥。
早膳过后,裴承劭出府往刑部去,陆昭则带着青棠去正院晨省。
天色阴着,早起颇有凉意。青棠出门前将一只小铜炉装进黛青缎套,递到了陆昭手中。缎套已有些年头,上头绣着几枝白梅,底子里另藏了一层极淡的缠枝暗纹。
晨省时,沈氏提起午后的宴席:“今日来的都是府里常走动的人家。老二媳妇进门不久,正好随我见一见。”
陆昭起身应是。
谢明玥笑道:“花厅都已收拾好了。弟妹只管来坐,都是自家亲眷,不必拘着。”
说话间,她的目光落到陆昭手中的炉套上:“这上头的针法倒少见,是弟妹娘家的旧物?”
“是母亲在时留下的。”
“难怪绣得这样好。”谢明玥稍稍凑近些看了看,“成安伯夫人今日也来。她娘家从前在苏州监过贡织,最会辨旧缎花样。弟妹若舍得,不如借我摆上半日,让她也掌掌眼。”
陆昭便叫青棠取出里头的铜炉,将缎套交给了长房的丫鬟。
“嫂嫂只管拿去。”
未正时分,各府女眷陆续到了。陆昭同谢明玥候在垂花门内迎客,再陪着众人往花厅去。
谢明玥与来客多十分熟稔,谁家的老夫人近日害了咳疾,谁家姑娘新拜了琴师,她三两句话便能接上。每引见一人,她也不忘把陆昭带在身边,笑着道一声“这便是我家新进门的弟妹”。
陆昭随她一一见礼。众人问的无非是在府中住得可还习惯、身边侍候的人可还得用,她也都照着礼数答了。
宴请的人不多,连同两位未出阁的姑娘,也只六七人。沈氏居上首,成安伯夫人薛氏坐在左首第一席,余下众人按长幼分坐两旁。谢明玥在沈氏右手下首相陪,陆昭的席位则在她对面。
谢明玥的席后立着一架五扇座屏,黛青缎地,金线绣着折枝海棠。厅中花影婆娑,一眼望去,倒是那架屏风最为醒目。
饮过一轮菊花酒,谢明玥叫人抬来一只香樟木匣:“前些日寻了几样旧绣,偏又看不出年份。今日薛夫人在,正好替我们看看。”
薛夫人笑道:“大奶奶这是请我来吃酒,还是请我来当朝奉?”
“好酒与好眼力,都不敢辜负。”
席间众人笑起来。丫鬟将匣中几样绣品依次呈上,有旧年绒绣的案罩,也有江南针法的荷包。薛夫人一一看过,说得简短,偶尔也指出一两处后来补过的针脚。
最后送到她面前的,正是陆昭那只黛青缎炉套。
谢明玥道:“这是弟妹随嫁的旧物。我早间看着底子上的暗纹有些像宫样,又怕自己认错,正想请薛夫人掌眼。”
席上的说笑声淡了些。
薛夫人没有立时接话。她先摸了摸缎面,又将炉套转向窗口。天光落在黛青底子上,原本模糊的缠枝暗纹慢慢显了出来。
“花样像宫样,却不好只凭一层暗花便定。”薛夫人将炉套里外翻看,指尖在内侧的折边处停下,“这里还留着织边。”
众人离得远,看不清她所指之处。沈氏身边的崔嬷嬷便接过炉套,托到近前。
那道折边窄得只容下一指,里头果然压着一线朱红边经,线末的结反扣在缎面之下。
“边经用朱线,末结反扣。”薛夫人道,“这是当年专供内廷的贡缎。”
陆昭搁在膝上的手指微微一收。这句话她听过。新婚那夜,裴承劭说起程九旧供中的黛青贡缎,用的也是同样的说辞。
谢明玥看向陆昭,语气仍是温和的:“幸而今日请薛夫人看了一眼。弟妹若将它带到外头,旁人不知来历,只怕要多想。”
陆昭看了一眼薛夫人手中的炉套:“嫂嫂是好意。只是这件东西收在母亲留下的旧箱中,我只知是旧物,并不知缎料的来历。”
沈氏听罢,转而问薛夫人:“既是内廷用料,这纹样如今可还在宫中用?”
“早已不用了。”薛夫人的指尖停在一簇暗花上,“这是八年前内廷专供的旧样。当年新制了花本,依样织过一批帷幔料;第二年改了花本,便再没用过。”
一位夫人问:“既是旧样,如今用在炉套上,也算违制么?”
薛夫人摇头:“花样早已废了,谈不上冒用今制。只是照当年的规矩,那批缎织成后应尽数送入宫中。若不是后来由宫中赏下的,便该查查它是从哪里流出来的。”
刚才还在看绣工的两位姑娘都收了笑,其中一人想向身边的母亲问话,才张口,便被母亲轻轻按住了手背。
陆昭问:“夫人可还记得,当年这样的料子织了多少,都送去了何处?”
薛夫人摇了摇头:“那便不是我能说准的了。织了多少,交到何处,都要看当年的贡织簿和收料册。”
“多谢夫人直言。”陆昭微微欠身。
谢明玥稍稍松开按在茶盏上的手:“原来是八年前的旧缎。弟妹那时还是个孩子,哪里会知道这些。想来是陆家长辈受过赏,只是年深日久,一时没寻着旧单子。”
陆昭细看着薛夫人手中的缎套,问道:“若再见到同样的缎,夫人可认得出是不是这一批?”
薛夫人将缎套往灯下送了送,指给她看:“这批试样的花本少了一格。每逢两枝相合,右边的叶尖都缺了半瓣。后来花本改过,便再不会有这样的错花。”
陆昭顺着她所指之处看去。暗纹之中,那一点缺口极小,若不迎着光细看,几乎无从分辨。
沈氏道:“既不是如今的宫样,便算不得冒用。料子从何处来,回头查一查就是。难得聚一回,咱们先用席吧。”
她开了口,席间便又渐渐有了笑语。丫鬟送上新汤,又将几样旧绣撤到一旁。
席至半途,午后的云层渐渐散开。薛夫人伸手去取茶时,窗外恰有一线日光穿过花枝,落在谢明玥身后的座屏上。
她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越过茶盏,落到那片黛青缎地上。
“大奶奶,”薛夫人忽然道,“可否让人将这架座屏挪到窗下?”
谢明玥指尖一顿,随即笑道:“不过一架寻常绣屏,薛夫人若想看,自然无妨。”
两名丫鬟上前将座屏挪了半丈。天光一照,金线海棠下原本看不分明的暗纹也渐渐浮了出来。
薛夫人起身走近,目光沿着缠枝一路看下去。两枝相合之处,右边的叶尖果然缺着半瓣;往下三寸,又是一样的错花。
她又让丫鬟将屏风稍稍侧过来。背面下缘的布面贴得不紧,隐约露出一线朱红织边。
薛夫人看了片刻,便回头望向谢明玥。
“裴大奶奶,你这座屏的底缎,与方才那只炉套,竟是同一批内廷贡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