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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一盏甜茶 陆昭眼中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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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尚书将核验记录合上,又命书吏取来一张空白呈纸。
他对裴承劭道:“礼部原册,我会另发移文调取。在查清之前,你切勿私下打听。”
裴承劭应了一声,另具一纸写明本次开验须回避的缘由,署名以后呈了上去。
尚书看着他写完:“府里的原账呢?”
“针线房旧簿与样头仍封在家母处。”
“先不要送来。旧案尚未奉准重勘,部里也没有调取府账的行文。只凭你一句话,便叫国公府把内账送进刑部,不合规矩。”尚书将呈书与核验记录分别封起,“待礼部原册验过,再定下一步。”
“下官明白。”
裴承劭退出堂房时,天色已经晚了。廊下风过,卷房门边悬着的木牌轻轻碰响。他没有回值房,直接出了刑部。
回府后,他先去了外书房。
镇国公听完,只问了一句:“对上了?”
裴承劭道:“旧卷里有同号记录,刑部还要调礼部原册。旁的尚未核实。”
镇国公没有追问:“既已具呈回避,往后便守住分寸。府里的东西,我会叫你母亲继续封着。”
“是。”
“时辰不早,去吧。”镇国公低头看回案上的公文。
裴承劭动作微顿,俯身告退。
这一日,陆昭并没有再碰昨日封存的旧簿。针线房接了各房秋衣的尺寸,裁衣单堆了半案。她先把该领的料逐项写明,又叫韩妈妈将昨日拆开的残料分给几个领班婆子,当面量过才发下去。
直到申末,正院才遣崔嬷嬷送来一页新抄的对照单。
崔嬷嬷道:“昨日那张既随二爷的呈书进了刑部,夫人叫奴婢照封存的旧簿重誊一份。五笔账都核过了,韩妈妈也已画押。”
陆昭展开看过。料色、年月、结号一样不少,末尾只多添了一句“原簿留存正院”。
她看过末尾的画押,将纸页封好,暂且收进二房的锁匣。
陆昭原想让青棠往前院递句话,告诉裴承劭府中另留了抄本。可提笔写到“针线房残料账”几个字后,她停了下来。
内院的书帖送到外头,要先交二门上的婆子,再转给外院小厮。若裴承劭不在府中,还要由书房的人送去刑部。账名本身算不得秘密,可页数与存放之处若也这样一路传过去,知道的人便太多了。
她低头看到案角恰放着的茶房刚送来的秋茶单。松萝、六安、阳羡、武夷,后头各自写着来处、火候与分量。陆昭看了片刻,另裁了几张小笺。
酉时过半,裴承劭才回来。青棠正往茶里添桂花蜜,见他进门,忙屈膝行礼,将另一只空盏也摆上,随即退到了帘外。
裴承劭在案边坐下,先看见的不是茶,而是散在陆昭手边的几张小笺。
笺上写着松萝、六安、阳羡、武夷。每个茶名之后,又添了轻火、足火与不同的斤两。
他拿起最上面一张:“松萝,轻火,七钱。夫人是在点茶,还是在点账?”
陆昭把一盏茶推到他面前:“二爷既看出来了,何必再问。”
裴承劭喝了一口。桂花蜜放得不多,入口却比平日的茶甜。他垂眼看着那张小笺:“松萝是针线房,七钱是第七页?”
陆昭眼中掠过一丝讶异:“二爷怎么知道?”
“恰好压在残料簿的抄页上,并不难猜。”
陆昭低头看了一眼,果然是自己方才随手放错了地方。她伸手去取,裴承劭却没有松开。
“火候又是什么?”他问。
“还没有定。”陆昭道,“原想着用来记原册收在哪里,只是正院、二房、外书房,不好都拿一把火来分。”
“有何不好?”裴承劭将三张空笺排在案上,“未焙是二房,轻火是正院,足火便是外院。若出了府,再添来处。”
陆昭想了想,在足火之后写下“东市”二字:“这样?”
“这是你陪嫁铺里的账。”
“若写京西呢?”
“京郊的田庄。”
她低头看着新添的两个字,眉眼稍稍舒展开:“这样倒省事。”
裴承劭唇边浮起一点笑:“那就这样定。”
陆昭也不由弯了弯唇。她从他指下抽出那张小笺,重新放回该在的位置:“茶名记账册,火候记存处,地名辨府外的去处,斤两便作页数。”
“原来茶也有账。”裴承劭将几张小笺拢到一处,抬眸问她:“怎么忽然想起拿茶名记账?”
陆昭指尖轻轻拨着茶罐边沿:“内院往外递话,总要经过二门。若二爷不在府中,还得由外书房转去刑部。寻常话倒也罢了,若把账册收在何处、要查哪一页都写得明白,难保不落进旁人眼里。”
裴承劭垂眸看着那几张茶笺,略一思量,便点了头:“是该谨慎些。借茶名遮一遮,旁人看见了,也只当是府里的茶单。”
他说着拈起案上的一片干茶,转了转:“不过这法子要用得长久,还有一桩难处。”
“什么?”
“总得先叫我把这些茶认全。”
陆昭眼中浮起一点笑意:“二爷平日喝茶,竟不认茶?”
“喝得出好坏。”裴承劭将茶叶放回纸上,神色倒很坦然,“未必叫得准名号。”
陆昭取过手边的小瓷罐,倒了几片干茶在白纸上:“那便先认松萝。条索细紧,色泽青润,比六安的叶子窄些。”
裴承劭拈起一片:“方才喝的也是这个?”
“是。”
裴承劭垂眸看了看指间的茶叶,又瞥向手边那盏茶,唇角微微扬起:“那这盏便算针线房的账?”
陆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茶盏,明知他是有意曲解,眼中仍不觉添了些笑意,面上却一本正经:“桂花蜜是青棠添的,不在账里。”
裴承劭低低笑了一声。陆昭将茶罐重新盖好,眼中那点笑意却没有立刻散去。
“刑部今日如何?”她问。
屋里的笑声稍稍静了下来。
裴承劭没有避开她的目光:“你那张对照单已经随呈书封存。礼部原册会由刑部发文调取。”
陆昭握着瓷罐的手停了一瞬:“既要调原册,旧卷里的结号便是对上了。”
裴承劭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道:“调来的原册验明以前,什么都还不能算数。”
“我明白。”陆昭将瓷罐盖好,没有再问清册里还写了什么。
裴承劭看了她片刻:“不问了?”
“你若能说,方才便说了。我再问,也只是叫你为难。”
窗外的虫声隔着纱窗透进来。裴承劭指腹缓缓摩挲着温热的杯沿,半晌才道:“等能说的时候,我不瞒你。”
陆昭抬起眼。灯火映在他眼底,方才那点笑意已经淡了,神色却比往日柔和。
她轻轻应了一声:“好。”
不过一个字,裴承劭的目光却在她脸上停得久了些。直到茶气渐薄,他才低头把那几张小笺重新理齐。
陆昭这才想起他进门以后只饮了半盏茶:“二爷还没有用饭?”
“从外书房过来,尚未来得及。”
陆昭朝帘外唤了一声。青棠进来听过吩咐,便往小厨房传话,让人把一直温着的饭菜送来。
裴承劭看着她:“昨日我劝夫人歇一歇,今日倒换过来了。”
“总不能让二爷守着一盏茶过夜。”陆昭把他面前已经冷下来的茶换了,“何况这茶还不顶饿。”
裴承劭眼中重新有了笑意,接过她递来的热茶:“夫人说得是。”
陆昭起身走到锁匣前,取出今日才封好的抄件,放到他手边。
“这一份,请二爷替我交给父亲,封在外书房。”
裴承劭看了一眼封口处的画押:“原簿还在正院,为何又留这一份?”
“刑部既已见过其中一份,府中也该留下能同它对照的抄本。往后若要调验,也好有凭据。”
裴承劭点了点头,用指尖点了点空白的封皮:“这里也照方才的法子写?”
陆昭取来一张窄签,提笔写下六个字,待墨迹稍干,贴在封皮右下角。
“这便是头一笔茶账。”
裴承劭接过纸封,看清窄签上的字,念道:“松萝,轻火,七钱。”
针线房残料账,第七页,原册存于正院。
他将纸封收入手边的木匣。案上的甜茶尚有余温,封皮上却再看不见半个账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