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残料生金 两人离得近 ...
-
次日晨省将散,陆昭仍站在原处。
沈氏看了她一眼:“老二媳妇还有事?”
“母亲,陶妈妈病故以后,残料簿仍有人续着,名册上却没写钥匙交给了谁。媳妇如今管着针线房,这一处总要问明白。”
沈氏点了点头,看向谢明玥。
谢明玥道:“陶妈妈走得急,手里的钥匙没有送回。后来是韩妈妈取了备用钥匙开库,又请人换了锁。隔了三个月,想来这一笔是漏记了。”
陆昭转向她:“换锁的支用帖可还在?”
“这样的小账,该收在针线房的杂支簿里。”谢明玥语气平和,“弟妹既接了手,自去查看便是。”
沈氏听了片刻,吩咐崔嬷嬷:“把陶氏告病前后三个月的月簿、杂支簿都取出来。昨日封下的旧样也一并带去。让二奶奶对一对”
崔嬷嬷应是。
沈氏又对陆昭道:“钥匙的事可以查,别只顾着翻旧账,误了针线房眼下的差事。”
“媳妇省得。”
到了针线房,韩妈妈先把各房催要的秋衣单呈了上来。陆昭照轻重缓急分派下去,又看过今日领出的丝线,才同崔嬷嬷进了北屋。
昨日封存的册簿与旧样已经摆在案上。崔嬷嬷当面验过封纸后才让韩妈妈开匣。
换锁的账并不难找。陶妈妈销名后的第二日,针线房支钱二百文,请西街锁匠换了残料库的铜锁,经手人是韩妈妈,后头有锁匠留下的收记。
“旧锁呢?”陆昭问。
韩妈妈道:“锁舌已经锈坏,换下以后便让锁匠带走了。”
“开锁以前,可曾点过库里的东西?”
韩妈妈面露难色:“那时才传来陶妈妈的丧信,房里又催着赶活。奴婢只带人看了几包整料,见封皮都在,便先把门锁上了。后来谁当值,谁进去取用。”
崔嬷嬷沉下脸:“无人交钥匙,也不曾清点,倒敢一连三个月照旧记账。”
韩妈妈忙跪了下去:“是奴婢疏忽。”
“起来回话。”陆昭道,“陶妈妈最后经手的是哪几笔?”
韩妈妈翻到月簿末尾。陶妈妈最后一次落名,是五月十三日的一笔报损。前一日,私库才拨来黛青贡缎四匹,说是预备重做东库隔尘帷;到了十三日,四匹料便以水渍为由报残,剪边留样,整匹送去了谢记。
再往前翻两日,采买房已经送进同色素缎四匹,仍记作东库换帷之用。
陆昭把三张领退帖子依次铺开。五月十日采买素缎,十二日领出贡缎,十三日报残出府。匹数相同,颜色相同,前后只隔了三日。
“东库的帷帐何时做的?”她问。
韩妈妈又去查裁衣簿。翻过五月,直到六月末,才找到两幅黛青隔尘帷,领用的正是后来买入的素缎。
至于先前那四匹贡缎,针线房里没有裁过一刀。
崔嬷嬷看着案上几张帖子,半晌没有说话。
陆昭取过另外四包旧样,照着年月往回查。三年前的青灰贡缎,先由私库拨入,次日便报虫蛀;两日以后,采买房送回同色潞绸。前年十月的缃色贡缎也是如此,只是报损写作染污,补进来的是寻常江绸。
五笔旧账,所换料色各有不同,走法却几乎一样。
每逢贡缎报残,总有同色的寻常料前后脚进府;贡缎剪下边标,整匹送往谢记,新料则留到裁制时领作正用。
韩妈妈站在一旁,脸色一点点白了:“这些都是照帖子办的。料从私库来,报残也有掌事的人落名,奴婢们不敢不收。”
陆昭没有问她知不知内情,只道:“把五次领料、报残和补料的日子另列一张,不要混在月账里。”
“是。”
崔嬷嬷拿起五月留下的那束朱边,问:“好端端的整匹料,进来一日就有了水渍。是谁验的?”
韩妈妈低声道:“报损帖上用的是陶妈妈的押。”
“只她一个?”
“旧例还要掌库的人验看。可那张帖子,是长房账房送来的,角上已经盖过私库的印。陶妈妈看完便叫剪了边,旁人没有上手。”
陆昭抬起眼:“帖子如今何处?”
“随料交去了采买房。旧料一出库,针线房只留样头和月簿。”
这话同前几次问出的规矩并无不同。每一处都只留自己经手的半截:私库拨料,针线房报损,采买房折价,谢记收货。分开来看,样样有帖有印;合到一处,却没有一个人看过整匹料从进府到出府的全过程。
午后,崔嬷嬷带着那张新列的对照单回了正院。沈氏命人把私库近三年的拨料簿也取来,当着两个儿媳的面核过。
私库簿里能查到五批贡缎何时入库,后头却没有附赏赐单,也没有旧物移交清单。来处一栏只写着“旧存”。
沈氏的手停在账页上:“国公府传了几代,私库里有些旧物查不到来历的情况,并非没有。”
“母亲说得是。”陆昭道,“只是这五批旧存报残的前后几日,总有同色的寻常料进府。若说都是碰巧,未免巧得太齐整。”
谢明玥坐在一侧,闻言才道:“照弟妹的意思,是采买的人以次换好?”
陆昭道:“眼下只看得出两种料一进一出。”
谢明玥轻轻点头:“那便该查采买房。若是底下的人借着旧例贪了东西,早些揪出来,于府里也是好事。”
沈氏合上私库簿:“先把这五笔经手的帖子收齐。没有我的话,谁也不许去谢记问人。”
陆昭起身应下。
从正院出来时,日头已经偏西。崔嬷嬷亲自把旧簿送回匣中,陆昭只带走了对照单和五枚结号的摹样。
裴承劭回来时,桌上的饭菜已经摆好。陆昭仍坐在灯下,手边压着几条画得极细的朱线结样。
他在门边站了片刻:“昨日才劝你少看几页,今日便连饭也顾不上了。”
陆昭抬头,见他已经净过手,便把案上的纸收拢了一些:“只差最后一处,二爷先用饭。”
裴承劭走到她身侧,没有催她起身,只低头看向最上面那张摹样:“这是针线房留下的结号?”
“五批贡缎的。”陆昭将纸往灯下移了移,“其中三笔由陶妈妈经手。她一死,钥匙没人接,账却没有断。”
裴承劭俯身看了一会儿,指尖落在乙字四十八号上。
陆昭察觉他停得久,侧过脸:“二爷认得?”
两人离得近,她这一回头,鬓边险些擦过他的衣襟。裴承劭微微直起身,目光却没有离开那枚结样。
“像是见过。”他说。
陆昭没有追问,只等着他的下文。
裴承劭在她身旁坐下:“程九的旧供后头,附过一页礼部移来的用缎清册。我记得其中有个乙字四十几号,不能断定是不是这一枚。”
“那便等看过册子再说。”
“我不能去翻。”裴承劭拿起那张对照单,“这几笔已经牵扯到府里。我明日把来处和见证写明,呈给尚书,请他另派人核对旧卷。”
陆昭看向他:“只凭这张抄件,刑部肯开旧卷?”
“这一张记了年月、结号和谁在场看过,足够他们查卷了。”
陆昭沉默片刻,将纸推到他面前:“那就带去吧。”
裴承劭没有立刻收。他看见她指尖还沾着一点朱砂,便把手边的湿帕递了过去:“先擦手。”
陆昭接过帕子,低头擦去指尖的朱痕:“方才只顾着看账,竟没留意。”
“账不会跑。”裴承劭将已经温下来的饭碗往她面前挪了挪,“饭倒快凉了。”
陆昭抬眼看他,眼神中多了一丝自己尚未察觉的温柔:“二爷昨日劝了一回,今日还要再劝?”
“若是管用,多说一回也无妨。”
陆昭指尖微顿,到底没有再拿那几张纸。她把帕子放下,随他一道起身去了饭桌。
次日一早,裴承劭将呈书亲手交到刑部尚书案前。
刑部尚书看完,抬眼问他:“你要回避开卷?”
“案卷中若当真有同号贡缎,便与下官家中查出的旧账相连。下官不宜经手开验。”
尚书沉吟片刻,在呈书末尾落了批示,另点一名郎中与两名书吏开验程九旧卷。裴承劭没有进卷房,只在自己的值房等候。
将近申时,那名郎中拿着核验记录来见尚书。过了约莫一刻钟,堂前书吏出来传裴承劭进去。
案上摊着的不是原卷,而是刚刚写成的核验记录。尚书用指节在其中一行轻敲了一下:“你记得没有错。”
礼部三年前的大祀用缎核销清册上,果然列着乙字四十八号。结号、料色与匹数,均同呈书所附的对照单相合,册后写着“验收无讹”。
裴承劭的目光落在末尾:“签押有问题?”
“同一名验收官,前后数页的签押都用行书,唯独这一笔写得又慢又重。”尚书道,“究竟是不是仿的,须调礼部原册,再找本人核认。”
核验记录上,那道签押被单独摹了下来。起笔迟涩,几处转折都有不自然的停顿,倒像是有人隔着薄纸,一笔一笔描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