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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红线归处 裴承劭伸手 ...

  •   次日辰初,裴承劭出门往刑部以前,先去了外书房。
      守门的小厮进去通报,不多时便出来请他入内。
      镇国公正在案后看公文,见他这个时辰过来,便将手里的纸页搁下。
      “有事?”
      “儿子昨夜查西角门门簿,发现了一件事。”
      裴承劭将门簿摘记呈上,又取出何小满画下的木牌摹样,把何家母子的来历一并说了。
      镇国公先看门簿,又拿起那张画:“既已查到长房,为何不先去问你大哥?”
      “张成家的是长房的人,那辆车又出自谢家。儿子若先去问大哥,话还没有问明白,底下的人便都知道了。”裴承劭道,“何况这是府里的事,儿子不好越过大哥私查长房。”
      镇国公抬眼看他:“你是怕有人动账?”
      “儿子不敢先疑谁,只是账册一旦动过,再问便迟了。”
      镇国公听完,低头看着纸上的“玄三”二字:“知道他们下落的有几个人?”
      “府里只有儿子、儿媳陆氏与周嬷嬷知情。外头经手安置的人,儿子也已经嘱咐过了。”
      镇国公沉吟片刻,将门簿摘记压在案上,唤来前院管事:“先把西角门近两个月的原簿收好。再去正院传我的话,请夫人将长房的差使帖与出入簿一并封存。不要惊动旁人。”
      管事领命而去。
      待两处册簿都已封好的消息传回来,镇国公才道:“去请大爷。”
      “是。”
      不多时,裴承祐来到外书房,待进门行过礼后问道:“父亲,唤儿子来是何事?”
      镇国公一时没有讲话,等门边伺候的人退下,才把门簿摘记推到他面前。
      “大郎,看看前月廿六这一笔”
      裴承祐看完,目光停在“玄三”二字上。
      镇国公问:“这辆车,可认得?”
      “谢家车马皆以玄字排号。玄三这一辆,儿子从前见过。”
      镇国公道,“可知它为何而来?”
      “二弟成婚以前,谢家曾送来一份贺仪。谢氏昨夜同儿子提过,若日子对得上,想来就是这一趟。”
      镇国公又问:“张成家的随车出府一事,她可曾向你提起?”
      “不曾。”
      镇国公看了他片刻:“你当时不在府中,不知内情也还罢了。如今既回来了,长房的事便该担起来,不能仍拿一句‘不知’来回我。”
      “儿子明白。待回去以后,便命人查清当日是谁遣她出的门。”
      “不必了”镇国公抬手点了点案上的门簿:“长房近两个月的差使帖与出入簿都已经封存。你回去以后,不要私下传问经手的人,也不许谁再碰那些册子。等你母亲将内账收齐,自会当面核查。”
      裴承祐沉默片刻,俯身应道:“儿子明白。”
      “还有,”镇国公道,“你房里的人,管束好了。今日外书房问过什么,也不得说与旁人听。”
      “是。”
      裴承祐告退以前,看了裴承劭一眼。裴承劭站在原处,并未开口。
      待房门重新合上,镇国公才将何小满画下的木牌摹样拿了出来。
      他道,“两个人既已安置在外,暂且不要再挪地方。动得越多,反倒越惹人注意。”
      裴承劭道:“儿子已经让卫临带人在街口留意。”
      镇国公点了一下头:“若京兆传他们问话,照规矩送去。”
      “是。”
      “你在刑部当差,自家的事更要避嫌。”镇国公看向他,“门簿和前院的差使帖,我会叫人核查;内宅的料簿与旧样,由你母亲处置。刑部的人手,一个也不许动。”
      “儿子省得。”
      镇国公将门簿摘记与木牌摹样分别收好:“去当你的差吧。针线房那边若有结果,你母亲自会传话。”
      裴承劭行礼退下。
      巳时未到,沈氏便把两房儿媳叫去了正院。
      她手边放着一张前院送来的手书,脸色算不得好看:“国公爷要查针线房近三年的贡料旧样。大奶奶掌着中馈,二奶奶又认得料子,你们一同去看。崔嬷嬷跟着,今日取出什么、看过什么,都照实记下。”
      谢明玥起身应道:“是。”
      陆昭也随之应下。
      沈氏看向长媳:“针线房是你管着的,不论查出什么,先送回正院,不得私下处置。”
      谢明玥神色未变:“媳妇省得。”
      针线房设在西跨院,院中晾着新浆过的细布。管事媳妇听见两位少夫人到了,忙带着几个领班婆子出来行礼。
      崔嬷嬷亮过正院的对牌:“夫人要看近三年的贡料旧样、报损簿和出库簿。”
      管事媳妇连声应是,请众人进了北屋。
      屋里靠墙立着两排杉木柜,旧样按年月分匣收着。管事媳妇让人开了柜门,又捧来三册旧簿,依次放在长案上。
      陆昭没有先翻账,只问:“带朱边、末结反扣的样头,收在哪一匣?”
      管事媳妇在簿上查了片刻,指使一个婆子取下最上层的木匣。匣里分作十余个纸包,每包都写着料名、年月与数目。
      三年前的两包,前年一包,去年又有两包。每一包里都没有大块残料,只有几条裁得齐整的缎边,窄不过两指。朱线仍压在边经里,末端打着反扣。
      陆昭拈起其中一条,放到窗下细看。缎边的切口平直,既没有虫蛀,也看不见水渍。
      崔嬷嬷问管事媳妇:“报损的料子,只留这一点?”
      “府里旧例,贵重料报损以后先剪下边标,留在针线房对账。余下的送去染整,能用的折价,实在不能用的才作碎料。”
      “送到哪里染整?”
      管事媳妇迟疑了一下,朝谢明玥看去。
      谢明玥道:“嬷嬷问你什么,你照实回便是。”
      “这些年都是送去谢记绸缎庄。那边有老师傅,肯收府里退下来的旧料,折价也比旁处公道。”
      谢明玥接过话:“这桩旧例在我进门以前便有。公中用剩的料堆着也是生虫,交给熟铺整治,能换回多少便入多少账。”
      崔嬷嬷点了点头:“既有折价,便有出库的数目。把转运簿也拿来。”
      管事媳妇又从下层柜中取出一册薄簿。簿页已经泛黄,前头几笔写的是寻常绢绸,往后才陆续出现贡缎。
      三年前五月,黛青贡缎二匹,水渍报损,剪边留样,整匹装箱,送谢记染整。
      同年十月,又是黛青贡缎四匹,虫蛀报损,剪边留样,整匹装箱。
      往后几笔有青灰,也有缃色,料色不同,写法都大同小异。每一笔都留下了边标,每一笔送出府时,记的都是“整匹”。
      陆昭把旧样与簿上的年月逐一对过,才问:“既是虫蛀水损,为何留下的边上都干净?”
      管事媳妇道:“污处多在料子中段。”
      “五回都是如此?”
      管事媳妇张了张口,没有答上来。
      谢明玥淡淡道:“弟妹,边标只是留样。没有看见当年的整匹旧料,单凭这几条边,也不好说管事的人报错了。”
      “嫂嫂说得是。”陆昭把缎边放回原处,拿起转运簿翻看,翻到最近一笔。
      前月廿六,黛青贡缎四匹,污损报残,剪边留样,整匹装箱;未初由西角门出府,送往谢记绸缎庄,折价十二两,抵私库修缮支银。押车人一栏,写的是张成家的。
      陆昭的目光在“张成家的”几个字上停了一瞬。
      前月廿六,未初,西角门,正与昨夜查到的门簿对得上。
      崔嬷嬷将五包缎边逐一核过,问管事媳妇:“这几笔报损的料子,送出府时都是整匹?”
      “簿上是这样记的。”
      崔嬷嬷又问:“前月这一笔,可是你经的手?”
      管事媳妇忙道:“是。张成家的拿了长房的差使帖来,奴婢验过帖子,才叫人把四匹料装了箱。她在这里点过数,未初前后从针线房走的。”
      谢明玥抬眼:“差使帖如今在何处?”
      “张成家的带走了”
      谢明玥没有再问。
      崔嬷嬷把五包旧样重新看了一遍,脸色渐渐沉下来:“五次报损,留下的缎边都齐齐整整,送出去的却一寸不少,全是整匹。究竟是旧例如此,还是底下的人省了该有的手续,回去总要给夫人一个交代。”
      她合上转运簿:“把这册簿子、报损簿和五包旧样点清封好。”
      管事媳妇应声叫人取来封纸。
      封存以前,崔嬷嬷请两位少夫人将转运簿末页看过。陆昭翻到前月廿六那一笔,除了张成家的名字,还看见数目下方盖着一枚“私库验讫”的朱印。“折价十二两”旁边另有一道极小的双环花押,墨色已经有些发暗。
      那个形状似曾见过,她一时却想不起出处,只照着花押的形状,在自己的抄页旁边添了两笔。
      待册簿和旧样封好,谢明玥与陆昭分别在清单上用印。崔嬷嬷收起正院留存的那一份,吩咐针线房管事:“今日看过的东西,一件也不许少。夫人没有发话以前,柜门照旧锁着。”
      “奴婢省得。”
      一行人出了针线房。走过回廊时,谢明玥才道:“弟妹今日看得这样细,是早就疑心针线房了?”
      陆昭道:“那截红线既出自府里的旧料,总要回来找一找。今日若不是母亲准许,我也进不了这道库门。”
      谢明玥笑意很淡:“你倒守规矩。”
      陆昭淡淡一笑:“规矩自然要守。”
      谢明玥看了她片刻,没有再说,带着人先走了。
      陆昭回房以后,把针线房的抄页放在案上,又从陪嫁账匣中取出母亲留下的几张旧兑票。她只觉得那个双环花押眼熟,却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翻到第三张时,她的手停了下来。
      旧兑票右下角也有同样的双环,旁边是母亲当年的小字批注:谢氏永丰号。
      她将两处花押摹在同一张纸上。笔锋虽有轻重,双环相扣的方向却能对得上。
      酉正过后,裴承劭从刑部回来,见案上摆着几张旧兑票,便在陆昭对面坐下。
      “针线房查出了什么?”
      陆昭将转运簿的抄页推给他:“找到了前月廿六那一笔。大哥今早怎么说?”
      裴承劭先看了她一眼,才拿起抄页:“说谢家那日送来贺仪,车是为此进府。至于张成家的为何随车出去,他并不知情。”
      “针线房的簿上,倒记着她为何出府。”
      裴承劭看到抄页上的内容眉间微沉。
      “这样的账,三年里有五笔。”陆昭把几张旧样的年月抄记排开,“每回都是剪边留样,剩下的整匹出府。针线房留下来的,只是几条带贡结的缎边。”
      裴承劭拿起其中一张,嘴角勾起一抹冷笑:“若有人问,管事的尽可以说污处都在中段。”
      “确是这样说的。”
      他抬眼看她,陆昭也看着他,两人静了片刻。
      裴承劭将那张纸放下:“折价的银子去了哪里?”
      “转运簿只写见私库账,今日没有取来。”
      “那一本也须封起来。我去回母亲。”
      陆昭轻轻嗯了一声,又将两枚花押的摹记递过去。裴承劭伸手来接,两人的指尖在纸边轻轻一触。陆昭先松了手,低头把旁边的旧兑票理齐。
      裴承劭看完,问:“你从哪里认出来的?”
      “母亲从前同各家票号兑银,旧票还留着几张。”陆昭取出其中一张,压在转运簿抄页旁边,“这一枚,票尾写的是谢氏永丰号。”
      裴承劭把灯移近了些。一缕风从窗隙透进来,陆昭顺手按住掀起的纸角,他则拿镇纸压在另一边。
      转运簿那一页,盖着镇国公府私库的印,也留着谢家票号的暗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红线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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