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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卖屋 白露是个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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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是个行动派。
既然决定要走,就一天都没多耽搁。
第二天一早,她找到镇西专替人说合买卖的孙牙人。那老头干瘦黝黑,一双眼睛精得像黄鼠狼,听她说明来意,眼珠子先转了三圈,才慢悠悠开口:“姑娘要卖房?”
“卖。”白露说。
“那屋子,我倒是知道。”孙牙人砸了咂嘴,“土坯墙,草顶子,门都合不拢,卖不上价啊。”
“能卖多少?”
孙牙人伸出两根手指,想了想,又弯下去一根:“一两银子,顶天了。”
白露知道这价压得狠。可她那破屋确实要墙没墙,要瓦没瓦,连野狗都嫌弃。能有人要,已经是运气。
“一两就一两。”她说,“今天能出手吗?”
孙牙人挑了挑眉,似没想到这孤女如此爽快。他起身从柜上摸了张纸,写了契,让她按了手印。不到半日,那屋子就换了主。
白露站在巷子口,最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土坯房。阳光照在斑驳的墙面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清清楚楚。她在这地方只住了六天,对那间屋子的全部记忆,就是墙角那几片蜘蛛网,和草席上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
她没再多想,转身走了。
买主是对赶着驴车经过的外乡夫妇,说要把这里改成个临时货仓。白露把银子贴身收了,又去镇上的车马行问了几处。这一回,她心里有底了。
一两银子,加上那旧布袋里的钱,省着点用,应该能走到中原。
她正盘算着要买多少干粮,忽然觉得后颈一阵发凉。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目光穿过整条长街,不轻不重地落在她身上。
白露下意识回头。
街上人来人往,挑水的、赶驴的、卖浆的、耍猴的,看不出任何异常。只有一个灰布衣裳的身影,在街角一闪而过,快得像她眼花了。
白露皱了皱眉,把包袱往怀里搂了搂,快步拐进了一间杂货铺。
她不知道,就在半炷香前,镇子另一头的一间破茶棚里,一场交易刚刚结束。
男人到的时候,雇他的人已经等了许久。
那是个裹着深色斗篷的中年人,身形微胖,手上戴着两枚成色极好的玉扳指,一看就非富即贵。他坐在茶棚最里的角落,面前摆着一盏凉透的茶,显然等得心浮气躁。
“你可算来了。”中年人压低声音,语气里压着不满。
男人在他对面坐下,没说话,只抬眼看他。
这眼神冷得厉害,像刚从刀鞘里拔出来的刃。中年人脸上的不耐烦不由得收了收,左右看了一眼,低声道:“还是那单生意。人在中原,躲在一个小县城里,姓周,做过一任通判,后来辞官跑了。此人不通武艺,身边却有几个硬手,藏得极深。”
“多少。”男人的声音很低,像砂纸擦过木头。
中年人比了个数。
男人看了一眼,淡淡道:“双倍。”
中年人一怔,脸色难看起来:“你以前从不讲价。”
“现在讲。”男人说。
“这是坐地起价!”
“那你找别人。”男人说完,作势起身。
中年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压着嗓子道:“你也不是不知道,这姓周的是个硬茬,前两拨人全折了。除了你,没人敢接。双倍……双倍就双倍!”
男人重新坐下。
中年人从怀里掏出一块羊皮纸放在桌上,又推过去一叠银票:“老规矩,先给三成。事成之后,余下七成当面结清。”
男人没看那叠银票。
他伸手把银票收了,揣进怀里。起身时,中年人又叫住他:“等等。”
男人停住。
“你什么时候动身?”
男人没回头,只留下两个字:
“很快。”
他走出茶棚,穿过长街,没有去找白露。
他只是远远地站在一棵半死的桑树下,看见她从巷子里出来,腰间鼓了一点,脸上带着难得轻松的神色。她回头朝那间土屋的方向望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
男人站着没动,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
他忽然抬手,把脸上的旧布巾往上拉了拉,只露出一双眼睛。风卷着黄沙从他身侧掠过,他像一柄被风磨亮的刀,安安静静地,钉在原地。
她卖屋了。
她连最后的退路都不要了。
男人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怀里的银票,像在数着什么。然后他转身,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方向,也是中原。
白露直到夜里躺在镇子边上的大车店里,才后知后觉地想起一个问题。
她捡回来的那个男人,到底叫什么?
她救了人,给他擦了脸,照顾了他一晚上,结果连他姓甚名谁、做什么的、为何会倒在那破庙里,一概不知。他走了,只留下一袋钱和一张写着“两日到”的纸条。
“两日到?”她望着黑漆漆的房梁,低声念了一遍,“到哪儿?”
没人能回答她。
窗外,风从旷野吹来,呜呜咽咽,像远处有什么人在夜里赶路,又像沙漠深处传来的一声极轻的叹息。
白露翻了个身,把银子塞进枕头底下的包袱里,合上了眼。
她不知道,就在大车店对面的矮墙后,一道黑影靠墙坐着,双臂环胸,像尊石像,在风里坐了一整夜。
第二天,天还没亮,那黑影便不见了。
像是从未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