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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东行 白露起了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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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起了个大早。
大车店的通铺又硬又潮,她这一夜睡得并不踏实,天没亮就醒了。简单洗漱后,她把所有钱拢在一处,蹲在床边仔仔细细数了三遍。
卖房的一两银子,加上那旧布袋里的碎银铜钱,林林总总凑起来,差不多六两出头。
六两银子,在这样的小镇里已经不算少了。可放在千里东行的路上,就是撒进沙子里的水,连个响都听不见。
白露把这些钱分作两处收好。一小部分塞在随身的荷包里,够几日吃食。剩下的大头缝进内衫贴身的暗袋里,用针线密密匝匝地绞了三道,除非有人把她衣裳扒了,否则谁也别想摸走。
做完这些,她背起包袱,出门往镇西的车马聚集地去了。
镇西十里,果然有片枯胡杨林。
白露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胡杨林外停着七八支商队,有胡商的骆驼队,有汉人的骡马车队,也有几支明显是拼伙同行的小股行商。牲口的骚味混着沙尘,呛得人直咳嗽。
她问了几处,不是已经满员,就是嫌她一个孤女带着晦气。最后是一个姓何的陕西商人点了头,说他的商队要往关内走,可以捎她一程,但要收些银钱。
“多少?”白露问。
何掌柜上下打量她一眼,伸出四根手指:“四两。”
白露心里一抽。
四两银子,差不多是她全部家当的三分之二。付了这笔钱,她身上就只剩二两出头,还要吃要喝,到了中原怕是连落脚的本钱都掏不出来。
“太贵了。”她摇头。
“姑娘,你可知这一路多险?”何掌柜摊开一张旧羊皮地图,手指在上面点了点,“从这到入关,少说二十来天,要过流沙地,要住野店,还得防沙匪。我这一队三十多号人,牲口十几头,多捎你一个,粮水都得重新算。”
白露盯着那张图,没说话。
“四两,包吃包住,给你一个板车上的位置。”何掌柜眯起眼睛,“不还价。你若觉得贵,尽可去找别家。”
白露没有去找别家。
因为她已经问过了,别家更贵。
“三两五钱。”她还是没忍住还了一句。
何掌柜笑了,摆摆手:“姑娘,这是拿命走的路,不是集上买萝卜。”
白露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点了头。
四两就四两。
她给了钱,何掌柜便让人领她到队伍后头的一辆板车上。车上堆着小半车货物,都是些茶叶、布匹和粗陶器。她的位置在车尾,不过一尺见方,能半坐半靠。有个黑脸伙计扔了条旧毡子给她,说夜里风大,叫她裹着。
白露接过,道了谢,把自己的小包袱紧紧抱在怀里,坐了上去。
她回头看了一眼来路。
镇子在远处缩成小小一簇黄点,像被风一吹就会散掉。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
他长什么样子来着?
眉毛很浓,鼻梁很挺,眼睛极黑,看人的时候像要把人钉穿。还有那双睫毛,长是长得过分,明明那么冷的一个怪物,偏生了双这么安静的眼睛。
白露在心里给他起了个名,叫“冷脸男”。觉得不合适,又改成“高冷哥”。最后自己也觉得好笑,轻轻“嘁”了一声,收回目光。
算了。
连名字都不知道,以后也未必遇得见。要是真遇见了……
她把怀里那只旧布袋子摸了摸。
要是真遇见了,她一定把钱还他。一枚铜板都不欠。
板车“吱呀”一声,动了。
商队像一条缓缓蠕动的长蛇,慢慢离开胡杨林,朝着东边去了。白露坐在车尾,看着两旁的沙地一点点往后移,风打在脸上,又干又烫。
她不知道,就在她前方几十里外,同一条东去的路上,一个男人正独自穿过旷野。
他没有骑马,也没有带多少行囊。只背着一把用旧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长刀,沿着只有当地驼夫才知道的小径,沉默地往前走。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沙粒打在他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刀片。他像是感觉不到,步伐又稳又快,一步也没有停。
那双眼睛黑得发沉,始终望着东方。
如果白露此刻能看见他,大约也认不出来。因为他把那张脸遮得极严,只露出刀一样冷的眼睛。整个人像从荒漠里长出来的一截铁,和周遭的天地没有半点不合。
可她知道。
她知道那个人,一定走在她前面。
只是她不知道,他们要去的是同一个方向。更不知道,他怀里那张羊皮地图上,终点是清州。而她的路引上,也写着清州。
清州,清州。
一个为了杀人,一个为了活着。
两条原本不该有交集的线,正被同一片黄沙、同一条古道,慢慢拉向同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