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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胡杨林 白露走了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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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露走了很远。
远到镇子已经成了一小片模糊的灰影,远到四下里除了沙,就是胡杨。那些树歪歪扭扭地长着,有的已经死了,只剩半截枯干,像从地里伸出来的骨头。
她找了棵还算粗壮的胡杨,坐下来。
这一坐,就从白天坐到了黄昏。
太阳西沉,把整片沙地染成暗红色。风呜呜地吹,像有无数张嘴在耳边哭。白露抱着膝盖,把自己缩成小小一团。
“好倒霉。”她小声说。
她的嘴唇已经干裂了。一天没喝水,嗓子像被砂纸磨过。她舔了舔,只尝到一点咸腥味。
“凭什么别人穿越是公主,是小姐,最差也是个商户女。我呢?”她抬起手,看自己细得跟柴火似的手腕,“西域孤女。十六岁。全部家当六枚铜板。现在连六枚铜板都没了。”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听。
“长得也没多好看。这地方要水没水,要电没电,连个像样的厕所都没有。吃的是馕,喝的是泥水。我上辈子造的什么孽啊。”
她越说越气,越气越委屈,最后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回那个破出租屋都行。至少能叫外卖。能刷手机。能洗热水澡。”
没人应她。
风把沙子灌进她领口,冷飕飕的,像在嘲笑她。
天快黑透了。
白露抬起头,看了一眼身旁的胡杨。那棵树很高,枝桠粗壮,像只张开的巨手。她站起身,解下自己的腰带。
一条灰扑扑的布带子,洗得发白,却还算结实。她把它抖开,绕成个环,又找了块稍高的土堆,踮着脚,把布带甩上树杈。
“死了应该就能回去了。”她自言自语,“电视里都这么演。要么再穿回去,要么直接醒过来。反正总比待在这鬼地方强。”
她把布带打了个死结,使劲拽了拽。树杈发出“咯吱”一声,像在劝她。
“白露。”她叫自己的名字,声音抖得厉害,“你怕不怕?”
“怕什么。不就是几分钟的事。忍一忍就过去了。”
她吞了口口水,把脖子慢慢伸向那个布环。
心跳得像在撞钟。
可她没松脚。
她忽然想起那个男人。那个连名字都没有的人,躺在她的草席上,喝了她倒的水,吃了她掰的馕。他的掌心还留着她的六枚铜板。
“他应该能活。”白露想,“他那么能撑,又没死成。六枚铜板,够他吃两顿。吃饱了,他就能继续走了。”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了,没名字的。”她低低说,“你那名字,我还没给你取呢。下辈子吧。”
脚一松。
布带猛地勒紧。
白露只觉得喉咙像被铁钳夹住,眼前“轰”地一黑。她本能地挣扎起来,两条腿乱蹬,手去抓脖子上的布带。可越挣越紧,像有条蛇缠着她,要把她往地底下拖。
她想喊,喊不出来。
耳朵里嗡嗡响,像有一万只蜜蜂在飞。她听见自己的血在太阳穴里狂跳,听见远处有风在哭,听见——
“喂!”
有人在叫。
可她听不清了。眼前全是黑点,胸口像要炸开。
“喂——!”
那声音更近了,急急的,像从沙地那头狂奔过来。
白露的身子猛地一沉,像有什么人抱住了她的腿,把她往上托。紧接着,布带“啪”地断了。她整个人摔下去,撞进一个硬邦邦的怀里,又被带着滚出去两圈,一起摔在地上。
“咳——咳咳咳!”
她像条脱了水的鱼,蜷在地上,拼命咳嗽,喉咙里火辣辣地疼。眼泪、沙子、鼻涕糊了一脸。她咳得浑身发抖,像要把肺从嗓子里咳出来。
有人跪在她旁边,一只手按在她后背上,一下一下地拍。
“别动。”那声音极沉,极低,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白露抬头,透过泪眼看见他。
是他。
那个没有名字的男人。
他还穿着那身破衣裳,满身都是沙。他的脸绷得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里像烧着两簇暗火。他看着她,不说话,只一下下给她顺气,像在安抚一条刚从鬼门关逃回来的小兽。
“你……你怎么……”白露想说话,嗓子却像被撕烂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气声。
“你别说话。”男人说。
他的声音还是稳的,可白露看见他按在她后背的那只手,在微微发抖。
他怕了。
这个连死都没眨过眼的人,怕了。
“我没事。”白露哑着嗓子,挤出两个字。可话一出口,眼泪就掉下来了,大颗大颗的,怎么也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哭。是后怕,还是委屈,还是别的什么。
男人看着她,半晌,慢慢伸手,极轻极轻地抹掉她脸上的泪。
“别死了。”他说,“你救了我。别死。”
白露没应他。
她只是哭。哭得浑身发抖,像要把这些天所有的委屈、恐惧、不甘,全从身体里挤出去。她不想答应他。答应什么呢?活下去?在这个没水没电、没亲没故、连话都听不全的鬼地方?她一个现代人,怎么活?
男人像看穿了她的沉默。他没逼她,只从自己衣裳下摆撕下一长条布,用水囊里的水浸湿了,轻轻缠在她脖子上。
“没有药。”他说,“这样会好些。”
白露没动。她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他的动作很轻,带着种不属于他这双粗糙手掌的小心。
“你怎么来了。”她哑声问。
男人动作顿了一下。
“我跟你出来的。”他说,“走慢了。差点没追上。”
白露没说话。
男人把布条系好,手指离开她脖子时,极轻地抖了一下。然后他垂下手,没再碰她。
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胡杨林里黑透了,风吹得枯枝“嘎嘎”响,像老旧的骨头在互相敲打。
“你叫什么。”他忽然问。
白露吸了吸鼻子,过了好一会儿才道:“白露。”
“白露。”他重复了一遍,像把这个名字含在嘴里,慢慢尝。
“嗯。”她说。
“白露。”他又叫了一声,极轻,“回去吧。”
白露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六枚铜板,他还没还她。她也没要。
“回去又怎样。”她说,“屋子是破的,粮是没的,路费是凑不齐的。我连明天吃什么都不知道。”
男人沉默了一会儿。
“先活过今晚。”他说,“明天的事,明天再想。”
白露抬起脸,看着他。月光从胡杨叶间漏下来,落在他脸上,像给他镀了一层极薄的银。他还是那副冷硬的样子,可眼里有什么极软的东西,正安静地看着她。
“你为什么要管我。”白露问。
“你救了我。”男人说。
“我那是顺手。”白露别开眼,“我当时自己都不想活了,就想,死前做件好事。不是专门救你。”
“那也算。”男人说。
白露没话了。
风从西边吹来,带着沙,也带着远处不知名的野草气。天上有星星,比她在现代看过的任何夜空都亮。可她只觉得冷。
“我送你回去。”男人站起来,朝她伸出手。
白露看着他那只手。掌心向上,指节粗大,虎口有层极厚的茧。那手上有血痂,有旧伤,也有方才从布带上勒出来的新痕。
她没扶。
她自己撑着地,慢慢站起来。腿有些软,头也晕,可她到底站稳了。
“不用你送。”她说,声音很轻,“我认路。”
男人没说话,只站在原地,看着她。
白露走了两步,又停下。
“那六枚铜板。”她没回头,“你留着吧。买两个胡饼,明天别饿死。”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
身后的脚步声,极轻极轻地响起来。
他跟着她。
不近,也不远。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踩着她留下的脚印,一步一步走。
白露没赶他。
她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在夜色里慢慢往回走。沙地很软,像要把他们一起陷进去。可那脚步没停。
白露不知道明天会怎样。
也许还是想死,也许还是想逃。
可今晚,有人在她身后跟着。
像这世上,突然多了一条不肯松开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