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剖心 狭小潮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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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少语的生活鲜少这样热闹，自幼时起，他一直表演一个格格不入的人，外婆总是望着他长吁短叹，眼神怜悯而悲伤，邻居那些小孩不知道从哪儿听来风言风语，骂他扫把星骂他身上流着不干净的血。
他全然不在意，只是不能忍受他们对母亲的诋毁。
长大至今，唯一一次选择用暴力解决问题，是在事发之后没多久，那些流言蜚语进了村子便像是长了翅膀似的，不消一天，大家多多少少都了解到一些。
村里的老师大多都是去城里接受过教育却仍旧不入流的那些人，胳膊腿上大片的纹身，许多老人曾对此提出质疑，但校方——其实算不上校方，只是村子的一个管理者，挺着肚子抽着烟，乡音很重，大骂，我们也没办法啊阿婆，这里条件就这样没有人愿意来的，能识字念书就不错了，要是有钱，你干嘛不送你孙子去城里读书啊？
梁少语在那儿听过最多的一个词，就是“没办法”。
村子没办法发展，小孩没办法读书，大人没办法回来。
十一岁的时候，妈妈寄回来的书落在了教室，梁少语跟在外公身后走到一半记起来，急忙回去找，外公笑了下，陪他走回去：“明天再拿也一样的。”
梁少语却固执摇头：“我怕被人偷了。”
外公等在大门口，梁少语上楼，因为房屋老旧，教室的门经常关不上，留着一道缝，他没多在意，只急切地希望快点拿到那本书。
然而，门一推开，一对交叠的男女出现在讲台后面，讲台很高，恰好挡住那难堪的部分。
男人放下拎在手上的衣摆，迅速拎起裤子，骂他：“都放学了还回来干什么？”
女人惊慌失措地往讲台下躲，那桌子是实心的，她没注意，额头咚得猛撞在木头上。
“啊！”
两人慌乱极了，只有梁少语，面不改色走到自己的位置上，找到那本书，而后立刻离开了。
外公见他下来，招招手：“怎么脸色这么差？”
梁少语脸颊紧绷，什么话都没说。
然而到了凌晨，他瞪着一双干涩的眼，终于再也忍不住，跑到空旷的田野上，呕得几乎窒息。
后来他在学校故意躲着走，因此没再见过那对男女。
日子还是那么过，没什么不顺心的。
和老人坦白决定不再读书的第二天，梁少语难得有了闲心，绕着村子走了一圈，最后在一处倒了一半的围墙前坐下，翻出随身携带的日记本。
“哎，小子。”
梁少语抬头，是几年前在教室看见的那对男女，几年过去，他们似乎没什么变化，想来变化也无非是身上哪里又多了几个纹身。
女人没骨头似的靠在男人身上，烟不离手：“你想走出这个村子吗？”
梁少语并不回答，只是冷冷望着他们。
见他这么排斥，两人看上去并不生气，反而大笑出声：“你这是什么眼神？”
梁少语还是不说话。
这很没意思，男人收敛了笑意，神情恼怒，目光阴冷地直盯梁少语：“我告诉你，你这辈子都走不出去。”
“那些孩子确实没说错你，你就是个扫把星。”
“你这辈子都会烂在这儿。”
梁少语那时候怎么回答的来着。
他说：“恶心。”
男人被彻底激怒，几步上前，抓起他膝盖上的书本用力撕碎，随后拎起梁少语的衣领，不顾他人目光，重重把人甩在碎石地上。
其实这事儿在学校里很常见，许多人只是短暂驻足片刻，很快转身离去。
膝盖手臂都被磕破了，尖锐的疼叫他一时爬不起来，男人很得意，抬起脚重重踩在梁少语的肚子上，犹嫌不够似的施力重碾，直到脚下的孩童发出痛苦的哼声。
“梁少语，你还是别挣扎了，你只会害死更多人啊。”
“你妈就是被你害死的，你忘了吗，哦对，你有个那样的爸，忘了也正常。”
明明疼得浑身都颤抖，梁少语却不知从哪儿蓄起一股蛮力，用力推开肚子上不肯作罢的脚，他挥起拳头，重重打在男人脸上。
男人猝不及防被反抗，仰面倒下，脊背被细碎石子划伤，痛得他破口大骂：“你他妈就是随了你那杀人犯爹的根！”
那天打了多久，梁少语不记得了，是附近有人听见动静才去田里喊来了他外婆，外公拽住他，外婆搂着他，两位老人紧握他红肿的右手和鲜血淋漓的胳膊，搀扶他回家。
坐在外公编的竹凳上，梁少语伸直双腿，药水点在伤口上泛起细密的痒痛，他却像没感觉一样，仍是愣愣地盯着地面。
直到低头时，他看见外婆眼角的那抹晶莹。
那瞬间，梁少语忽然觉得，自己的人生真的烂透了，像一片被大火燎过而万物不生的荒原。
直到某天，这片荒原迎来了他的第一滴雨。
“怎么在这儿发呆？”
“在想事情。”等徐漱泉走近身前，梁少语忽地抬起胳膊，抓住徐漱泉抬起想要抚摸他的手，从指尖捋到手腕，直到碰到那块被体温捂热的表。
徐漱泉被他弄得有些痒，指尖蜷起来，反手抓住梁少语的手腕：“在想什么？”
梁少语垂眸静静凝视片刻，而后低头，吻在徐漱泉的掌心。
“谢谢你，谢谢你愿意爱我。”
徐漱泉怔愣。
愣了近一分钟，徐漱泉弯腰俯身，凑到梁少语面前，很是好奇：“你是不是醉了？”
他借着月辉细细打量眼前人，梁少语喝酒不上脸，除了体温比平时高点儿，其他竟毫无异常，徐漱泉的眼神一寸寸下移，最后落在两人交织的双手上，还有映着月光的对表。
梁少语摇头又点头，说：“对不起。”
感谢过后就是道歉，徐漱泉叹了口气。
有些事可以不说，比如他和他爸，父子之间哪有真的深仇大恨，时间久了，能明白的事和道理也多了。
但有些事必须得翻来覆去地说，情侣之间的矛盾不把它剖开了，总归没完，那腐烂的地方始终在，怎么爱都是疼的。
“知道那天我为什么刺你么？”
梁少语牵着他在自己身旁坐下，这椅子坐一人太宽，坐两人又太挤，徐漱泉索性半个身子都依进梁少语怀里。
“我当初离家出走，是因为和我爸吵架，他想要我出国，可我不想走。”
“那会儿太年轻，太固执，想不明白很多事儿，比如我爸为什么要再婚，比如我为什么一定要出国，你别看我现在和我爸挺好，以前经常吵。”
“原本只要有谁低个头，递个台阶，可能我上辈子就不会遇到你了。”
“很可惜，没有人那样做，后来我口不择言搬出我妈，一句话刺了全家人的心，我第一回见我爸那么生气，也是第一次挨打。”
“痛吗？”梁少语怜惜地抚摸徐漱泉的脸颊。
徐漱泉摇摇头：“看着吓人而已。”
“我当初不想出国，是因为这里是我家，我出生在这儿，在这个院子里一蹦一跳地长大，这些花草树木都在记录。”徐漱泉晃晃腿，“同样，他们也记录了曾在这里停留过的人。”
“我不想最后我又变成一个人。”
“妈妈离开后，我爸经常不在家，明明我俩那时候都那么需要对方，可我给他打电话，他不接，就算接了也说很忙，说不到三句话就挂了。”
“第二年，孙阿姨就来了，一开始我和她很陌生，她害怕我抵触她，我害怕……”徐漱泉顿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直说，“说起来很幼稚，我害怕她和我爸再生一个，那样的话我以前拥有过的爱，就会被转移被夺走。”
“我已经失去妈妈了，我不敢失去更多。”
“所以，我同样不能失去你。”
徐漱泉埋进梁少语颈窝，声音发闷：“你让我感到难过和痛苦，我那时候，不想原谅你的。”
他哽咽着，尾音破碎：“我们当时，不是已经在好起来了吗？”
“为什么一定要……”如鲠在喉，徐漱泉再也说下不去，眼泪顺着脸颊落进梁少语的衣领，它并未停步于此，而是缓缓地滑过心口，留下一道蜿蜒的湿痕。
徐漱泉的眼泪在这一瞬忽然有了重量和热意，砸在梁少语的心脏上，沉重又痛苦。
“我太害怕了，梁少语，我害怕。”
梁少语不住地吻恋人的发顶，喉间发紧：“是我的错，是我太自私了，宝宝。”
当徐长湖问梁少语是否背叛过徐漱泉的时候，梁少语恍惚一瞬，仔细回想来，他其实是有的。
年少轻狂许下的诺言，会在未来的某一刻成为利刃，扎进两个人的心脏。
狭小潮湿的出租屋内，爱意满得快要溢出，可即便如此，那所谓的爱情依旧比天矮，比地窄。
“我不想再继续连累你了。”
“我们分开吧。”
那天的月亮和今天一样圆，星星却十分黯淡，徐漱泉回到家的时候，梁少语正坐在窗前，屋子里没有开灯，他看不清男人的神色。
直到男人用力吸了口气，橙红的火星忽明忽灭，徐漱泉听见压抑在喉间的咳嗽，立刻反应过来，感到出奇地愤怒：“你怎么又在抽烟了？！”
他没来得及夺下那支烟，就见梁少语神色哀倦，那近乎乞求的话语砸下的瞬间让徐漱泉顿足在原地，本以为自己会难过会痛苦，然而他没有。
徐漱泉只是很平静地直视梁少语：“做梦。”
他动作不停地从床头柜里翻出药盒：“医生说你控制得很好，只要筹够钱，就可以立刻手术。”
黑暗里，徐漱泉用力眨去眼眶的涩意：“别想太多。”
那天谁都没看清对方的表情，所以徐漱泉不知道，梁少语已经做好了离开的准备。
“不想你那么累，也不想赌上你的未来。”
徐漱泉瓮声瓮气：“那你都没问过我的意见。”
梁少语笑：“你肯定是愿意的，是我不愿意。”
徐漱泉斜眼睨他：“你就不多想想我？”
梁少语一下下啄吻他的发心，善辩的人在此刻忽然失去巧言的能力，只能一遍遍重复：“对不起。”
“我那时候不清醒，总是把一切都想得极端悲观。”
“宝宝，我让你难过了。”
“可以原谅我吗？”
迎着月光，徐漱泉仰头，向梁少语发出邀请：“吻我。”
“我好爱你的。”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剖心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