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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风雨交晦 一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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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一夜,大雨滂沱。
周骑全甲守在必经之路,仍不见女子踪影。
“啪!”雨幕中,周公主乘车至,一脚将一起等待的从连踹翻在泥地里。
“本公主告诫过你,为周室效忠,就忘了你楚人的身份!”
从连滚在泥地里,挣扎站起来。
“人还没到?”周公主望向周骑冷声询问。
“回殿下,未见离璇。”周骑首领俯首。
不见。
周公主沉气。
离璇平时上山采药,对周山小路草径了如指掌,现在等不到,说明她不会走这条路了。
这人还挺灵活,也能吃苦。
但仅仅是为了一个商人子,不值得!
周公主伸手去接伞外瓢泼的雨,沉思稍许就发布命令。“将前几日抓到的南楚间谍问斩,全境外延五十里驱赶楚人入境,境内逗留楚人,严格盘查身份来历,有怀疑者,格杀勿论。离璇,继续搜查。”
从连刚爬起来,一身泥浆。
周公主不再吝惜一丝眼神,颁发命令后乘车离开。
雨幕中,华丽的宫车滚滚离去,滂沱的雨水洗刷着公主来过的痕迹。
冲出重围没多久,天空便响起巨雷滚滚,乌云从西南覆顶而来,宛若千军万马,从空中投下千万雨箭。
马儿晃了晃,有些不安放下了脚步。
雨势太大,没办法走了。
离璇下马,观望四周,牵着马继续偏离大道,没入半人高的草径。
她记得附近有一间樵夫废弃的木屋,可以暂时躲雨,等天晴再离开。然而,她没想到这雨下了一天一夜,木屋储存的干柴点燃哄干了衣服,离璇从包里拿出干粮啃,看着外面的雨。
她住周山这么久,从未见下过这么大的雨,像是在哀哭。
离璇的心情更沉重,没滋没味吃着。已经过去一天了,不知道江笃怎么样了。
江笃……离璇默默咀嚼这个闯入她世界的男子,江笃脚踏女人的第一印象已经模糊,取而代之的是医馆内的陈情,被藏獒追跑回来后无措的姿态,以及和她说两一句话便要红的薄面皮。
还有……自己不知不觉变得活泼的心。
一看见江笃害羞的雀跃,受辱后若无其事的心酸,小心翼翼全一个人的心思,离璇从不知道自己的心能这么丰富。
不过十几日,一个人的生活会因为一个男人发生这么大的变化,实在匪夷所思。
什么花言巧语也没用,一个请求都会不好意思,却不声不响出了周山找药材。
不会教姑娘委屈。离璇蓦然想起这句话。
自己不知道凶险,从外面跋涉而来的江笃不可能不知道。
他知道,他……心甘情愿……
心甘情愿……离璇嘴角溢出苦涩,轻飘飘的心甘情愿就是能得到一条生命为自己赴汤蹈火,离璇啊离璇,这报恩,到底是谁在报。
离璇忽然觉得胃里一阵难受。她快速站起来趴到门外,刚吃进去的食物尽数冲进水中。
呕吐后的难受还在盘旋,离璇弯着腰缓了一会儿,才直起腰拿水壶漱口。
是啊,她不经发问,明明是自己欠着他家恩情,江笃却处处表现的是他委屈了自己。
这是为什么呢?离璇露出迷茫和思考。
师父对自己好,是因为师父人好,周山公认的好人。
江笃呢?江笃也是好人?离璇顺着这个逻辑捋,陷入了沉思。
说不清道不明,她的内心一旦将江笃归为好人,竟有淡淡的失落浮在心口。
离璇懵懂,她尝试发问内心,抬头望着潇潇雨幕。难道江笃对她,不该只是……好人?
雨小了。
光从云雾里穿射,乌云渐渐散去。
天晴了。
离璇息了火堆,再度入了小路。这是她采药时发现的一条旧路,快很多,就是年久失用,被草木掩盖。
一路爬山越河,一天的时间,离璇从山里走到了周山外第一个集市,这是郑国边界牛城。
路上,离璇遇到了几波搜山的,她小心潜丛躲过了。
举一反三,外边未必没有周山派出来找她的人,为了保险起见,离璇在一家村社里花钱买走了一个老面具,没有脸,老农说是楚国的至高天神。
离璇下意识觉得不像,但说不出哪里不像。只有两个不规则的眼孔,其他一马平川的设计。若不是放在社里,拿出去也不会有人觉得是祭神面具。
离璇就是看出它的普通粗糙,才买下来戴在脸上。
果不其然,戴出去没几个人瞩目。
离璇牵着马总在集市上,找到路人询问药材铺怎么走。得到结果就赶过去,走了几家都没有,最后一家药材铺老板听闻描述,摆手。
“没看见。姑娘,您朋友就没有说去哪采买?”
没有。
江笃都是背着她出来的。
“……”掌柜一时有些无言,不知道就跑出来找了,这不大海捞针。
况且她带着面具,形迹可疑。
掌柜思索了片刻,道:“姑娘,前两日是有一队商人从周山出来,要往晏国方向去,早上刚走,也许那就有你要的人。”
“不过看姑娘没怎么出过门,这世道乱的很,姑娘孤身一人很容易出事。听姑娘说话气度,不像是普通人家。”掌柜老眼毒辣,此话一出惹离璇瞬间警惕,掌柜随即憨笑一声解释。
“姑娘莫紧张,老夫只是善意提醒。姑娘出门在外,若要独身行走,最好将身上有身份但卖不了钱的物件挂一件在身上。有心人看见,也不敢轻举妄动。”
离璇身体半松懈,原来是好意,她微笑抬手作别。
出了门,她搜了身上能代表身份的东西,只搜出了江笃给的旧玉燕。
她的聘礼。
祖上传的,这应该算是一件有身份标识的物件。
早上雨刚停,江笃很可能就在队伍里。
离璇不敢停留,将飞燕挂在腰上,骑马就追出去。
她刚走,掌柜门前来了一个传递消息的人,被请进内室。
“周山昨日突然禁楚。”来人刚坐下就道,很是紧张。“被杀的是世子引诱去偷周公主室内画像的楚碟,周山的态度已经肯定华乐公主必然在周山,而且很大可能还活着。”
“果然是南楚自导自演的阴谋!”掌柜恨恨。
“我这就去信归洛。”
“等等!”来人喊住他。
“周山警戒楚人,下一步就会戒备我们。速请世子回周山,我们要尽快找到证据阻止屈离借发难。”
“好!”掌柜迅速离去传信。
这边,离璇追着方向跑了约十里路,日暮渐渐,山影绰约,马儿也跑没了力气,在山道里驮着离璇悠悠走。
忽然,一声大喝,山鸟惊飞,马儿勒蹄止住了前路。
“此山是我开,此路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山贼从草丛里蜂拥出来,舞刀弄枪,两腿大阔围上来。
“哟,还是一个戴面具的女人,大哥,今儿咱们算是开张了,一下子截了个富老头,这会儿又遇到一个女人。”一个强壮魁梧,手握大刀的男人身边站着一个干瘦的刀疤男,下流的目光自下向上,打量着马上的人。
那目光,像鼻涕虫攀爬在手臂上,黏腻又恶心。
“小弟敢保证,这种凹凸有致身材的女人一定差不了哪去。大哥正好抢回去做压寨夫人。”
这建议一落,为首的男人发出粗狂的语调,命令道:“摘下面具。”
离璇没摘,淡漠的视线扫过拦着的人,十几个,她打不过。
“你们可知我是谁?”离璇强装冷静,冷峻的视线对准为首的男人。“周山离此地不过百里,你们敢抢本姑娘,下一刻周骑就能踏平你们的山寨。”
“哎呦,我好怕怕!怎么,小娘们,你是周公主还是公室之女,报上名来?”干瘦男人吹了长哨,看左右兄弟,哈哈大笑。
为首男人还是冷调,“摘面具。”
离璇拧眉,冷声出示自己的身份。“离璇,公室之女。”
“离氏?哈哈哈哈哈,小姑娘,你当我们在这个地方没了解点风土人情?”干瘦男人无情嘲笑,“你过路也不打听打听,离氏都快死绝了,就剩一个老男人支撑门户。过个几年,公室九脉就变成公室八脉了。”
“摘面具!”为首男人没了耐心,大刀一晃,吓的马儿长扬。
离璇赶紧勒紧马脖子,心气强定。
不能乱,一乱就是刀下鬼。
离璇攥紧缰绳,“好,摘面具可以,但我只给你一个人看。”
“哎呦,只给大哥看,兄弟们,咱们山寨要有压寨夫人!”干瘦男人起哄,引得小弟们哄笑。
“好。”为首男人犹豫了片刻,同意了。他让手下走远,确保够远后,他回头对离璇道:“好了,你可以……”
人足够远,离璇眼神瞬间锐利,扬起鞭打在马臀上。“马儿,快跑!”
男人神情一凛,她敢耍他!离璇的马受了刺激,向他撞来。他不退不避,操出长刀迎上离璇和马。
他不要命了!离璇神情大变,下意识勒马绳。但马儿已经发狂,她这一勒没效果,直愣愣向男人撞去。
“滚开!!”离璇大喊,明显慌了。
男人充耳不闻,操刀严正以待。马蹄如风,向他而来,他看准时机,马步下沉侧身一闪,眼疾手快瞄准时机。大刀往地上一插,借力翻身上马,从离璇身后勒住了马绳。
马头高扬,尘土飞起一片。
“吁——”马儿原地转了几圈,高昂的前脚稳稳落地,男人炽热的呼吸,强壮的心跳贴在了离璇背上。
离璇直接应激反感,手臂快速往后肘,试图将男人摔下马。然而后面仿佛铜墙铁壁,离璇肘击上去,手臂一阵发麻,惹得身后男人发笑。
“下去!”离璇转头厉喝,下一秒脸上却一凉,一只手从右边握住她的面具,“刷”一下,绑带弹过耳朵,打的她生疼。
“哎呦,打疼了。”男人爽朗大笑,心跳如擂鼓。
“敢戏耍老子,老子非要看看你长什么模样!”男人手臂横过她的腰,一翻身,将她整个人带下去放好。变化太快,离璇只觉眼前一阵天旋地转,脚瞬间踩到地面,失重晃了几步才站稳。
她猛抬头,怒目圆睁。
男人却在她站稳后,抬头第一眼,笑声骤然戛然,整个人呆若木鸡。
这世上,怎会有如此出尘美丽的人。
像遗落人间的神女。
因为翻马动作太大,离璇发丝凌乱,一些挂在嘴巴上。她呸了几下,身体防备往后一撤,将手放在腰上。
然而,男人却被定住了一般,两颗大眼球直愣愣的,像是出了魂。
好机会!离璇心神一狠,解开腰间的金疮粉朝他猛的一撒。白色的药粉扬起尘,精准袭击到男人的眼睛上。
离璇瞧准时机,立即跃马扬鞭,再次冲出去。
然而,为时已晚,这个男人的小弟听见动静,又乌泱泱冲了过来。
她被擒了。
干瘦男人踹了一脚她的小腿,忙把水递给大哥。
男人就着水洗眼睛。“妈的,真辣!”
干瘦男人像是得了令,“兄弟们,大哥赏给我们了!”
小弟们听见一片欢呼。
男人洗水的动作僵住,抬起头大喝。“放屁!谁也不许动她!”
他抬脚踹了干瘦男人一屁股。
干瘦男人趔趄一下,眼底闪过一抹狠色,很快消去。
他很快变了脸色,露出高兴之色。
“兄弟们!咱们龙岗寨有压寨夫人了!”
小弟们又是一片欢呼。
男人洗干净脸,甩了甩,朗声大笑。他将水壶丢回给男人,一步一步走到还在挣扎的离璇面前,逡巡过她那一身粗布钗裙。“做我压寨夫人,我保你绫罗绸缎,吃香的喝辣的。”
换来的,是离璇一口唾沫。
“放了我,黄金,珠宝任你要求。”离璇冷冷道。
男人遭了唾沫也不恼,一手抹开。“夫人口气挺大,听你的调调,我倒是有点相信你的贵族身份了。不过夫人,我赵痕金银珠宝见多了,就差一位温香软玉,国色天香的美人做婆娘。兄弟们说是不是!”
“是,嫂子好!”赵痕手下反应如神,一见自家老大唤女子夫人,马上改口。
离璇忿忿,“放开!你敢动我,我师父不会放过你!”
但是没有用,赵痕可不管她背后有哪个厉害人物,见过她的容貌,一心要娶她当压寨夫人。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能得到这样一位绝世美人,便是明天散了寨子,他也乐意回老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此时,离璇意识到外面很危险,不是一句空话恐吓。
离璇在周山独身走山窜洞采药都没有任何危险,一出周山不过半日,就被人掳上山,丢进了山贼头头的狗窝。
那匹马也不能幸免被牵入了山寨,牵马的小弟摸了摸马儿,稀罕来回走。这可是上好的良马。那美人穿着寒酸,没想到家底还挺富裕。
走着走着,忽然感觉脚上一硬。小弟挪开脚,一只栩栩如生的玄玉玉燕落在地上。
玄玉!那可是王侯公卿才能佩戴的玩意。
是之前那老头掉的还是那位美人?
小弟看兄弟们都嘻嘻哈哈往前走,没人注意到他这边。他蹲下身往怀里一揣,若无其事跟上大队伍。
这玩意儿拿出去卖估计值不少钱,刚好最近缺喝酒玩乐的本钱。物不能久留手,他一会儿定要找个机会进一趟城里。
玉燕不见了,离璇是被几名女人强行换喜服时发现的,她脸色大变,推开围上来的婆子。
“我的玉呢?你们谁动了我的玉!”
几个女人都是临时抓上山的,左看右看不敢吭声,无辜的摊开手。
离璇一个个搜身,都没有看见。
难道是被截道的时候甩下去了?离璇回忆,脸色煞白。
那是江笃给她的聘礼,是他祖传的东西。
“让开,我要出去!”
赵痕换了一身喜服,吉时未到就迫不及待去看离璇。一靠近,就听见了离璇歇斯底里的怒吼。
“我的玉丢了,我要找我的玉!走开!谁拦着我,我一头撞死在这!”
赵痕喜悦顿减,黑着脸走过来询问。“什么玉,成为我的压寨夫人,别说一块玉,就是一百块也任由夫人佩戴。”
离璇压根不理他,看见他过来,触目他身上的喜服,一阵恶寒。
“我不会和你成亲。”她冷冷道。“我有未婚夫,再过一个多月我们就要成亲了。”
“什么!”赵痕怒目,快步过来抓住离璇的手,抓的她生疼。
她挣脱,挣不开。
赵痕逼视她的脸,内心不爽翻了天。“竟然有人敢抢我的女人。”
离璇横他,冰凉刺骨。“无耻之徒。”
这一骂反而让赵痕受用,他不快顿消,眉开眼笑凑近离璇。“不无耻也没机会能遇到夫人。”
离璇抬脚就踹。
赵痕眼快躲开,放声大笑要离开。
离璇拧眉,喊住了他。“我要出去找玉,否则我死也不拜堂。”
赵痕脚步停住,回身眯眼。“玉找到了,你就愿意拜堂?”
离璇没回答他,只是再重复一遍。“我要找玉,否则今晚你见到的就是死人。”
没有一丝玩笑,没有一份怯懦犹豫。
赵痕目光锐视,“未婚夫送的?”
离璇冷脸,沉默让赵痕得到了答案。赵痕捏着拳头咯咯响,最终放下喊人。“来人,陪夫人找玉!”
他大步离开,走了几步又回头。
“今晚你必是我的人,什么狗屁未婚夫,老子是你一辈子的丈夫!”
山道里,离璇把地翻了两翻,都没找到那块玉。
“嫂子,三遍了,别找了。”陪着找的小弟腰酸背痛,这美人可真能折腾,兄弟们来来回回,就差用舌头去一寸寸舔土了。
“再找。”离璇不死心,额头全是汗。
“没时间了!”干瘦男人也在列,他是龙岗寨的二当家龙黑,巡查的时候目光总是不着痕迹落在离璇的脸上。这么美的人,竟然糟蹋给一个莽夫。
暴殄天物!
离璇没听他的,他上前就去抓离璇的手腕。
美人不止脸美,皮肉也那么细嫩。龙黑刚触碰到,就一阵心猿意马。
不过只一刻,下一刻离璇就甩开了他,赏了他一巴掌。
离璇厌恶搓了搓自己的手,绷着脸从他身边走过。
劣质的脂粉香气,在她身上是那么迷人。
望着离璇的背影,他不甘地磨了磨牙齿。
……
城中,小弟刚当了两块金子,出了城门二里不到,一阵地动从他身后传来。
一匹汗血宝马高昂落地,马背上一个英俊的男人沉着十万年冰川的脸,手里拿着巴掌大的玉燕,拦在了他面前。
那股森寒的杀气,像是从炼狱爬上来的恶鬼,让小弟下意识转身跑。
可他一转身,就看见了几个高大威猛的男人,腰间悬着宝剑,将他堵住了。
这场面何其熟悉,可不就是他们中午干的事。
他战战兢兢回头,这一看就发现那块玉燕,正是他捡来当掉的那枚。
此时,男人鬼森森的开口。
“玉的主人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