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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夜里的电话 这天晚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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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晚上,林建国还是像往常一样打电话过来。
电话铃响的时候,林晚正坐在炕沿上剥花生。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跳出来的名字,手顿了一下,把花生壳慢慢放在旁边的簸箕里,然后才接起来。
"喂,爸。"
"今天都干什么了?"林建国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一种例行公事的语气,像是每天这个时候打这个电话已经成了某种必须完成的任务。
林晚把花生仁放进碗里,说:"没干什么,就在家待着,帮爷爷收拾了一下院子。"
"帮没帮你爷爷上山干活?"
"没有。"林晚说,"爷爷今天没有上山。"
"没有上山?"林建国的声音顿了一下,"你不是说他上午出去了吗?"
"出去了,但是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林晚说,"而且今天赶集,爷爷去集上转了一圈,买了点东西就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你爷爷出去肯定是上山啊,"林建国说,"不然他会干什么呢?"
林晚张了张嘴,刚想说"我说了他上午出去不到十分钟就回来了,而且今天赶集",但话还没出口,就被林建国打断了。
"你不会提前一天晚上问你爷爷上不上山?如果上的话你就跟上去。"
"我——"
"我和你说,中秋节的时候回来。"
"爸,我——"
"你等着。"
林晚不管说什么,他就当做没听见。
"你爷爷不容易,"林建国的声音沉了下来,"一个人在这边,年纪也大了,你得多帮衬着点。你小时候你爷爷是怎么带你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林晚握着手机,手指慢慢收紧。这些话她听过太多遍了,几乎每次打电话都是这一套——先问有没有上山干活,然后不管她说什么都不信,接着开始说你爷爷不容易,最后以"中秋节回来"收尾。
"真的没有干。"林晚又说了一遍,"爷爷今天确实没有上山。"
"你等着,"林建国说,"我问问你爷爷。"
每次都是这样。
林晚在心里叹了口气。她太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了——林建国会打电话给爷爷,问今天有没有上山,爷爷说没有,然后林建国会反过来怪林晚"不会问清楚""不会提前安排""不会跟着去"。仿佛不管事实是什么,错永远在她这边。
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林建国打电话回来也是这样。那时候她还在上学,林建国在外地工作,每个月固定打几次电话,每次都要问"作业写完了没有""考试考了多少分""有没有帮你爷爷干活"。不管她说什么,他好像都只听见自己想听的那部分,剩下的自动过滤掉。
那时候她还小,总觉得是自己没表达清楚,是自己说得不够明白。后来慢慢长大了才发现,不是她没说清楚,是林建国根本不想听清楚。
"行,你问吧。"林晚说。
"你别觉得我在说你,"林建国还在继续,"我是为你好。你爷爷年纪大了,有些事情你得主动点,不能等他开口。他那个人你也知道,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不会说的。"
"嗯。"
"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
"听见了就要做。中秋节回来,到时候我看看你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知道了。"
电话又说了几句,林建国才挂掉。
林晚把手机放在炕上,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院子里传来爷爷咳嗽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爷爷从屋里出来,走到水缸边舀了一瓢水。
林晚掀开帘子走出去。
"爷爷,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
爷爷舀水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把水倒进锅里。"他说啥了?"
"还是那些话,问有没有上山干活。"
爷爷没说话,把水瓢放回缸沿上,慢慢直起腰。他今年七十二了,背已经驼得很厉害,站起来的时候手要撑着缸沿才能稳住。
"我跟他说你今天没上山,去赶集了。"林晚说,"他不信,说要打电话问你。"
爷爷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见怪不怪的无奈。"问就问吧,反正我说没去就是没去。"
"他每次都这样,"林晚说,"不管我说什么他都不信。"
"他那个人,"爷爷拍了拍手上的水,"就那样。认死理,觉得自己想的才是对的。"
林晚看着爷爷慢慢走回屋里,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单薄。她突然想起林建国刚才说的那句"你爷爷不容易"——这话本身没有错,爷爷确实不容易,但每次从林建国嘴里说出来,都像是在指责她做得不够好,像是在说"你爷爷这么不容易,你怎么就不能多帮帮他"。
可她已经帮了。她每天在家,做饭、收拾院子、陪爷爷去集上、晚上给爷爷烧炕。这些事林建国看不见,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每天打电话来问"有没有上山干活",然后不管她怎么回答,都自动转换成"你没干"。
林晚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一眼天。月亮很亮,照得院子一片银白。她想起林建国说中秋节要回来,心里莫名地有些烦躁。
每次他回来都是这样——先检查她这段时间都做了什么,然后挑出一堆毛病,最后走的时候留下一句"我下次回来再看看"。仿佛她这段时间的生活只是一场等待被验收的考试,而他永远是那个拿着红笔打叉的阅卷人。
屋里的电视声响了起来,爷爷在看新闻联播。林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林建国发来的微信:「我刚才给你爷爷打电话了,他说今天确实没上山。但你也不能光等他安排,要主动点。」
林晚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半天,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她放下手机,坐到爷爷旁边。电视里正在播报天气预报,说未来几天都是晴天。爷爷眯着眼睛看着屏幕,手里慢慢摇着一把蒲扇。
"爸说你中秋节回来。"林晚说。
"嗯,"爷爷应了一声,"他每年都这时候回来。"
"他说要看看我这段时间干了什么。"
爷爷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心疼。"你别往心里去,"他说,"他那个人就这样,说话不好听,但也不是坏心。"
林晚没说话。她知道爷爷是想安慰她,但"不是坏心"和"不伤人"是两回事。有些话听多了,就算知道对方没有恶意,心里还是会慢慢长出茧子来。
新闻联播结束了,爷爷换了个台,开始看电视剧。林晚坐在旁边,心思却飘得很远。
她想起小时候,林建国还没去外地工作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在本地的一家公司上班,每天晚上都能回家。那时候的他好像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会陪她写作业,会带她去集上买糖,会在她发烧的时候整夜守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也许是去了外地以后,也许是工作压力大了以后,也许只是人慢慢变成了自己都没察觉的样子。距离把很多东西都拉变形了,关心变成了质问,惦记变成了控制,爱变成了"我都是为你好"。
林晚看着电视屏幕,但什么也没看进去。她只知道,明天早上林建国可能还会打电话来,问同样的问题,说同样的话,然后不管她怎么回答,都自动转换成他想要的那个版本。
而她能做的,只有像今天这样,说一遍,再说一遍,然后等着他自己去问爷爷,等着真相被验证,等着下一次循环重新开始。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得整个村子都安安静静的。林晚坐了一会儿,起身去给爷爷添了一碗热水。
"早点睡吧,"她说,"明天还要去集上。"
"嗯,"爷爷点点头,"明天集上有卖鱼的,我去看看。"
林晚应了一声,把碗放在爷爷手边,然后回了自己的屋子。
躺在床上,她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时不时亮一下,是微信群里的消息。她拿起来看了一眼,是村里几个年轻人在聊天,说明天集上见。
她回了一个"好",然后把手机调成静音,放在一边。
闭上眼睛的时候,她想起林建国最后说的那句话——"中秋节回来,到时候我看看你这段时间都干了什么。"
她不知道到时候要怎么"展示"这段时间的生活。难道要把每天做了什么列一个清单给他看吗?做饭、收拾院子、陪爷爷赶集、晚上烧炕、剥花生、添水……这些琐碎的事情,说出口好像什么都不是,但每一天都是实实在在过的。
林晚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算了,她想,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不管她做什么,林建国总有办法挑出毛病来。那不如就按自己的节奏来,该干什么干什么,该怎么做怎么做。
日子是过给自己看的,不是过给别人验收的。
她闭上眼睛,慢慢睡着了。
院子里,月亮还亮着。爷爷屋里的灯熄了,整个村子都沉进了夜里。只有远处的狗偶尔叫两声,然后又安静下来。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集上会有卖鱼的,爷爷会去买,林晚会跟着去。然后晚上林建国还会打电话来,问同样的问题,说同样的话。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下去,像村口那条河一样,不紧不慢地流着。
而林晚就在这条河里,慢慢地走着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