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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旧案与重逢 裴远舟查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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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理寺公房内,少卿裴远舟起身理了理官服,外间鼓楼申正的三记梆声遥遥传来,今日案上无积压的公事,难得在申正准时下值。
仆从阿顺侯在一旁,待他收拾妥当,便随他出了公房。
马车行至府门前,裴远舟撩帘下车,甫一站定,就看见大门口旁的石狮子边冒出一个人影迎了上来。
来人正是石头。
“小人见过裴大人,我家王爷差我给您送来一封信。”石头躬身抱拳行礼,接着说道,“我家王爷还让小人给裴大人带句话,说沈家的案子,该翻出来重查了。”
裴远舟闻言眉头一皱,“嗯”了一声,接过了信,并说道:“回你家王爷,说我知道了。”
石头应了声“是”,行了礼转身告退了。
裴府内,裴远舟坐在书房里,将信拆开看了看,是谢衡之的笔迹无疑,信中写道:三日后,松江楼一叙,衡之携一位沈家故人前往,盼与君一晤。
裴远舟看完信,将信折好收到一边,靠在椅背上,此时已是掌灯时分,他望着书案之上忽明忽暗的灯火,陷入了沉思。
沈家的案子……他当然记得,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死了沈庭璋夫妇,阖府上下除了独女沈清辞不知所踪外,其余无一幸免,而后朝廷以“畏罪自焚”草草结案。
沈庭璋时任户部度支郎中,掌天下军需粮草,身居肥缺,却脂膏不润,朝野皆知其清名,他最先察觉的拨往北境的军需粮草有问题,可查着查着,还未见他禀奏朝堂,沈府却先付之一炬。
裴远舟收敛心神,缓缓呼出一口气。
翌日一早,裴远舟便去了大理寺,钻进了案牍库,他调出沈庭璋当年的那卷案宗,结案报告写得极尽简单,寥寥几页便定了性,没有任何可参考的价值,包括沈庭璋出事前所查的贪墨案而经手的账册,也没看见,只在卷宗上记录了“封存”二字,去向不明。
裴远舟又翻了翻,卷宗底下一页没有归档的散纸露了出来,是火场勘察记录,说是书房查验出了“油类残留”,但没写是什么油,也没有再往下查的记录,他皱起眉头,细细思考着:这残留的油类,若是某种燃烧速度极快的油,那这种东西,寻常铺子是买不到的,得问懂药、懂火的人才行。
他将几处关键誊抄了一份,贴身收好,然后收好卷宗,起身出了案牍库,侯在门外的阿顺跟了上来,唤了声“大人”。
“嗯,不用备马车,随我南街上走走。”裴远舟吩咐道。
“是。”
南街之上,裴远舟瞥见街边有一家药铺,挂着“回春堂”三个招牌大字。
他脚步略略一顿,便朝着回春堂去了,阿顺紧紧跟上。
裴远舟推门进去的时候,正撞上一个姑娘从药柜后面探出头来。
那姑娘约莫十八、九岁的样子,一双眼睛又亮又利,看见他一身官服,眉头先皱了起来,问道:“这位大人,您抓药还是问诊啊?”
“都不是,是问药。”裴远舟道,“想找一种燃速极快的油,民间寻常买不到的那种,姑娘可知道?”
“大人,您这话问得可是极外行,油就是油,哪有什么燃速极快的油,又不是点炮仗。”那姑娘上下打量着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裴远舟闻言眉头微蹙,说道:“在下是认真请教。”
“我也是认真回答啊。”姑娘抱臂靠在药柜上,语气不咸不淡的道,“大人要是想找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去别处问去,我这回春堂,卖得是正经药材。”
裴远舟碰了个软钉子,却也不恼,只道:“那便叨扰了。”说着转身要走,却不小心碰落了药柜边缘一只木匣。
匣子“啪”的一声,摔在地上,里面的药材散了一地。
那姑娘“哎哟”一声,快步过来,蹲下身去捡,嘴里还数落道:“我说这位大人,你查案了不起啊?查案就能砸人药柜了?”
裴远舟也蹲下身,去帮她捡,低头道:“是在下失手,对不住。”
那姑娘捡了几味药材,抬眼瞥他,见他蹲在地上认认真真捡药,语气缓了几分,说道:“行了行了,你也是不小心。往后进我这铺子,手脚轻着点。”
裴远舟应了声“好”,将捡起的药材放回匣中,起身道:“告辞。”说着,转身便出了回春堂。
那姑娘蹲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撇了撇嘴:“当官的了不起啊。”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正要回药柜后忙活,却忽然顿住了,一个想法涌上心头来,方才那人问的“燃速极快的油”,她心里隐隐想到了一个东西:乌头油。
那东西燃速极快,药铺里不卖,得懂火的人才会用。
姑娘摇了摇头,嘟囔一声“算了”,便又回到药柜忙活了起来。
三日后的午时,松江楼二层包厢内,裴远舟早早便过来了,坐在桌边自斟自饮喝着茶水,桌面上已经布好各色珍馐美食。
包厢门“吱呀”一声打开了,谢衡之打头走了进来,身后环儿扶着沈清辞跟着。
裴远舟见谢衡之进来,先是起身拱手施礼,说道:“衡之兄……”
可紧接着看见了他身后那位身怀六甲的妇人后,愣住了,身形也跟着定住了,不再说话,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沈清辞。
谢衡之走到裴远舟身前,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才开口道:“裴少卿?裴远舟?”
“啊?”裴远舟收回眼神,看了一眼谢衡之,才尴尬得开口继续说道:“别来无恙。”
“我来介绍一下。”谢衡之挑了挑眉眼,眸中盛满了笑意,面上却一如常态,“这位是我提到的沈家故人,沈庭璋的独女沈清辞。”
末了,他顿了顿,不忘说道:“我夫人。”
沈清辞福了一福接话说道:“妾身沈清辞见过裴少卿。”
“啊,在下裴远舟,见过嫂夫人。”裴远舟赶紧回礼道,眼底依然充满着震惊和不解的神色。
三人相继落座后,裴远舟敛了敛神色,继而才道:“衡之兄的伤可大好了?”
“嗯,无碍了。”
“那几日带人去外地办差了,回京后才听闻朝堂的动静,得知你为了……为了嫂夫人受了陛下的庭杖,正想着这几日得空便去寻衡之兄,不成想,你的信便到了。”裴远舟继续说道。
“知道你近日回京了,方才送信与你的。”谢衡之说着,执著夹了一块看上去十分美味的红烧肉到沈清辞的碟子里。
沈清辞微微侧头看了眼谢衡之,并未动筷。
谢衡之也报以温柔一视,说道:“裴远舟不是外人,可信。”
“衡之兄,你与嫂夫人的喜酒怎么没通知我啊?”裴远舟看着他俩打趣道,他当然知道这里边必有隐情,谢衡之这般战功赫赫的王爷,娶妻怎会如此静悄悄?按理当由陛下赐婚才是。
沈清辞闻言没有说话,微微垂眸。
“说来话长。”谢衡之听罢,唇角牵出一抹赧然的笑意,“改日再与远舟细说。”
见他不欲多言,裴远舟便不再追问,话锋一转,谈及此行正事。
“卷宗我前日调出来看了,结案报告写得极尽简单,沈庭璋出事前经手的账册,只记了‘封存’二字,去向不明。倒是卷宗底下,压着一页没归档的散纸,是火场勘察记录,书房里验出了油类残留。”裴远舟说道。
“油类残留。”谢衡之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顿,他与沈清辞对视一眼,继续问道,“写明是什么油了么?”
“没有,也没有再往下查的记录。”裴远舟道,“可我思来想去,觉得这油有问题。若只是寻常灯油,勘察的官差不会专门记上一笔。既记了,又查不下去,多半是那东西,他们认不出。若是一种燃速极快的油,寻常铺子买不到,得问懂药、懂火的人才行。”
沈清辞坐在一旁,收敛心神静静听着,听到此处,忽然开口:“懂药懂火的人……裴大人,我沈家在京中有一位故交,在南街上开着一间药铺,掌柜温伯与家父素来交好,通药理。大人若要打听那油,不妨去问问他。”
裴远舟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莫不是回春堂?”
“裴大人怎么知道回春堂?”这一回,轮到沈清辞讶异了。
“前日看完卷宗从大理寺出来,想着先找个药铺解解惑,就进了回春堂。”裴远舟说到此处顿了片刻,微微摇头,苦笑道,“可能我问得不太对,又失手砸了人家一只药匣,让人数落了两句。”
“温伯伯待人温厚,不会数落人的。”沈清辞辩解道。
“哦,那日在柜上的是个十八、九岁的女掌柜,不是嫂夫人说的温伯伯。”
“温窈?”沈清辞转头看向谢衡之,“她是我闺中好友,那之后我们便没再见了。”说着沈清辞垂下了双眸,轻咬着下唇。
“好,我们一起去趟回春堂。”谢衡之握住沈清辞的手,与她说道。
午膳后,三人同行,分乘两乘马车,不多时,便行至南街之上。
回春堂门前,药香飘出,裴远舟推门而入,站定拱手而立,:“姑娘,在下……”
“怎么又是你?”温窈正拿着药戥子在柜台后称药,一看见是他,眉头当即竖了起来,“我说这位大人,我这药匣子金贵,经不起你日日来砸……”
话说到一半,她越过裴远舟,看清了他身后随着进来的一名身着藕荷色宽袖长罗裙的女子。
“阿辞?”
“窈窈,是我。”沈清辞说着眼眶就红了。
温窈手里的药戥子“当啷”一声掉在柜台上,她几步冲过来,又猛地收住脚步,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似的,轻轻握住她的双手,上下打量着她,看到她高高耸起的肚子,颤声道:“是你?真是你?三年了,你、你上哪儿去了!我和我爹找了你好久……”
一句话没说完,眼泪先落了下来,俩人再也顾不得旁的,抱在一处,痛哭起来。
谢衡之随着也进来了,和裴远舟站在一旁,见此情形,俩人都不敢出声。
过了好半天,俩人才渐渐止了泪,温窈拉着沈清辞,红着眼眶看了眼她身后的谢衡之,问她道:“这位公子是?”
“我的冤家。”沈清辞带着鼻音嘟囔了一句。
谢衡之闻言尴尬一笑。
温窈“噗嗤”一笑,也不再说什么,拉着沈清辞,引着谢衡之和裴远舟到后堂坐下。
“阿辞,你家出事以后,我和我爹到处找你,他先去官府问,问不出个结果。”温窈一边忙着给大家斟茶倒水,一边跟沈清辞说道,“后来,打听到你的外祖家在苏州,我们索性关了铺子去了趟苏州,可我们到了之后,你已经走了,自此后,便没了你的消息。”
说着说着,俩人又红了眼眶。
“那温伯伯呢?”沈清辞连忙问道。
“他出京采买药材去了,得七八日才回,回来后要是知道你还活着,不定欢喜成什么样。”温窈忙活完,端着一匣子糕点放在桌上,挨着沈清辞也坐了下来。
“阿辞,这二位公子是?”
“这位是大理寺少卿裴远舟。”沈清辞介绍道。
“温姑娘好,上次见面裴某多有得罪,还请温姑娘见谅。”裴远舟拱手一笑道。
“误会误会,既是阿辞的朋友那就是自己人。”温窈摆摆手,讪然一笑。
说完,她的目光落在旁边那位公子身上,方才在前厅门口,这个人一直在,气度非凡,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阿辞的身后,阿辞方才说是她的冤家,想到这,她便已猜出几分。
“这位是……”沈清辞顿住了,她张了张口,一时竟不知怎么给温窈介绍,这三年攒下的话太沉,头一句竟不知从何说起。
谢衡之见她踌躇,便自己接了话,拱手道:“在下谢衡之,阿辞是我夫人。”
“阿辞,你们……”虽说是猜到了七八分,可真从他们口里证实后,还是有些震惊,转头跟沈清辞求证。
“我们在北境成亲了。”沈清辞低声承认道,耳根有些发烫。
听到沈清辞亲口承认,温窈的笑快扯到耳朵边了,她看看沈清辞,又看看谢衡之,突然想到什么,转头问谢衡之道:“你姓谢,那朔王……”
“正是在下。”谢衡之微微颔首应道。
温窈有些讶异,重新上下打量了谢衡之一番,只见这人,生得星眉朗目,风姿卓然,她抬手轻掩唇角,侧过身子挨近沈清辞的耳边,小声打趣道:“阿辞,你倒是好眼光啊。”
这话一出,沈清辞的脸又瞬间成了红苹果,用眼神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寒暄打趣过后,话头回到了正题上。
温窈说:“那日裴大人走后,我就想到一种燃速极快的油,乌头油。”
“乌头油?”裴远舟神色一凛,重复道。
“那乌头油,寻常人从何处得来?”沈清辞追问。
“得寻懂火药、香药的门路,或是跟军中的匠人讨。”温窈说到这儿,声音低了几分,看向沈清辞的目光里添了几分不忍,“阿辞,这个东西与你家案子有关?”
后堂一时静了下来。
沈清辞垂眸,半晌,轻轻“嗯”了一声:“我爹娘的死,另有蹊跷。”
温窈闻言攥住了她的手,一时语塞。
谢衡之适时开口:“此事牵连不小,暂且不宜声张,温姑娘今日见过我们几人,还望守口。”
“王爷放心。”温窈收了玩笑神色,正色道,“阿辞的事,就是我的事。”
回春堂内,四人围坐,将三年前的陈情旧案细细捋清、分说明白。
而后沈清辞与温窈或泪或笑,一字一句,慢慢填完了彼此空白的三年光阴,直至暮色降临,落日西垂,三人才同温窈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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