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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明枪与暗底 “谢衡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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亥时前,信被送到了景王府,谢玦派来送信的还是之前的小厮。
门房接过那封薄薄的信,封皮上写着‘景王府吴管事亲启’,门房跑腿的小厮即刻送到了吴管事手上,说是朔王府差人送来的,那吴管事接了信,瞧字迹清瘦工整,认得是二公子的字,便也不敢耽搁,转身便往内院去。
景王赵崇光正在书房看一卷册子,听见脚步声,便抬起了头。
吴管事行到近前,唤了声“王爷”,躬身把信呈上,说道:“朔王府那边,二公子递来的。”
赵崇光“嗯”了一声,接过信,慢条斯理地抽出信纸,就着烛光看起来,短短几行字,他反复推敲了好几遍,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笑意,将信放下,推到了吴管事面前,说道:“谢玦这信,你瞧着有几分真?”
吴管事立于身旁,小心地拿起信上下看了几遍,才斟酌着说道:“回王爷,这二公子是谢家老王爷庶出的,自小定是被朔王爷压了一头,此时想趁机冒头,也能理解,他传得话应当不假,况且,前几日在殿上,朔王当着百官挨了这二十杖,这怨气,怕也不是装的。”
赵崇光听着吴管事分析,指尖在案上扣了扣,说道:“赵琮那小子,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打了谢衡之二十杖,谢衡之是他从小的伴读,是替他镇守北境多年的功臣,这几杖打下去,君臣之间的那点情分,怕是也打得差不多了。”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谢衡之若真是个没脾气的,那才叫怪事,他有怨,才合情理,如今更是为了儿女情长,扬言连王爷都不当了,哈哈哈,着实有趣。”
他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院中那株将谢未谢的花树,慢声道:“如此这般,那就给他个台阶下,让谢衡之知道,这京城里,除了陛下,还有人愿意待见他。”
吴管事应了一声“是”,退了出去。
屋内静了下来,赵崇光依旧立在窗前,目光落在那株花树上,久久没有移开,月色清冷,照着他一张看不出喜怒的脸。
而朔王府这头,石头回话说:“回王爷,如您所料,二公子回去后,给景王那边送了封信,信还是那个小厮送的,那个小厮挺机灵,巴结的二公子挺信任他,出府后我瞧了信的内容,二公子写道,‘兄长近日怨陛下之意愈深,与嫂嫂说,为了她王爷之位也可弃。另:沈家旧案,兄嫂二人似乎并无进展’。”
“知道了。”谢衡之负手立于窗前,望着院墙那头谢玦的院子,夜色浓稠,什么也瞧不真切。
而目光不及之处,谢玦吹了灯,和衣躺下,却迟迟没有睡意,他睁着眼,望着虚无,思绪万千,纷至杳来,那年的他不过才五六岁模样,檐角的雨水淅淅沥沥落个不停,他站在廊下,看着周围人吵吵嚷嚷,来来往往,步履匆忙,不断从母亲房里进进出出,没人顾得上他,他懵懂地看着那扇反复开合的屋门,直到有人俯身轻声告诉他,母亲已经撒手人寰了,他记着自己看着不再回复他的母亲,哭了很久很久……
再之后他印象里的便是整日冷淡严厉的嫡母,他费尽心思,只盼能讨得嫡母的半分垂怜,他日夜苦读诗书,熟习世家礼法,一言一行皆反复斟酌,半点不敢僭越。可纵使他这般小心翼翼,嫡母对于他自始至终淡漠如水,不曾对他有一丝笑容。
偏生他还有那样一位完美的兄长,自小聪慧,一举一动皆是世家典范,更是七岁伴读,十岁承爵,十五岁便已经是战功赫赫的少年将军,他无论再怎么努力,终究难以望其项背。
而且十年来,在他的心底深处,总飘着一缕抓不住的疑念,无根无据,却反复提醒他,母亲的死或许与嫡母脱不开干系……
翌日,谢玦照常去书房整理旧档。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谢衡之已经坐在了书案之后,面前摊着一卷册子,像是看了很久,他立于书案前,拱手俯身施以一礼,说道:“二弟见过兄长。”
谢衡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目光落在谢玦身上,声音淡淡地说道:“来了,坐吧。”
谢玦应了一声“是”,坐到侧案边,又开口问道:“不知兄长今日所来何事?”
“无他事,过来瞧瞧你旧档整理的如何了。”谢衡之回答道,语气里听不出任何起伏。
“兄长放心,王府过往弟弟均已罗列标注,整理的很顺利。”谢玦说道。
“好,于外人而言,朔王府便是一艘大船,府内上下同乘一舟,浮沉一体,望二弟明白才是。”谢衡之说道。
谢玦颔首,说道:“是,弟弟谨遵兄长教诲。”
说罢,谢衡之起身离开了书房。
谢玦独自一人坐在书房内,日光穿透窗纸拂在他的侧脸上,瞧不出悲欢喜怒。
午后,石头匆匆从外面回来,径直进了谢衡之的厢房,关上门,压低声音道:“王爷,景王府那边有动静了。”
谢衡之正端坐在书案后写信,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来道:“说。”
“景王今日一早,差人往宫里递了道折子,说是春耕在即,多地农事亟待整饬,想请陛下恩准,择几位藩王分赴各地,巡查督办今年春耕,助地方劝农。”石头顿了顿,接着说道,“折子里,特意提及王爷名讳,说让其戴罪立功。”
谢衡之将笔搁置在一旁,眉头微皱,目光落在不远处,并未接话。
石头见状,接着说道:“往年督办春耕,都是陛下钦点户部的人办,从不假手藩王,景王这回主动承揽此事,还特意带上了王爷,这是何意?”
谢衡之指尖在书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说道:“他这是在给我找台阶下。”
顿了顿,他继续说道:“借着督办春耕的由头,既给我了台阶,又给我一个机会,让我在朝堂之上明目张胆的站到他那边。”
“那……王爷,咱们接还是不接?”石头问道。
“由不得咱们决定接还是不接,这步棋是个死胡同,我若凑请陛下拒了这个差事,景王大抵也不会相信我有意投诚。”衡之说着,重新提笔,蘸了墨,继续写完了面前的信,晾干,折好,交给石头,说:“你去把这封信,送到裴府,亲手交到裴大人手上。”
“是。”石头应道。
“裴远舟手里,攥着当年沈家旧案的卷宗。”谢衡之看着他说道,“景王那边,见招拆招就是了,可真正的账,得从裴远舟这边扯出来,你把这封信送去,告诉他,沈家的案子,该翻出来重新查了。”
石头应了声“是”,将信贴身收好,转身退了出去。
晚膳时分,环儿张罗布好了满桌膳食,便退了出去。
谢衡之依旧执着于给沈清辞布菜,整个晚膳期间,他都未曾歇手,拣的尽是些温补易消化的菜食,细细挑去骨刺,方才搁在沈清辞的碗碟中,自己倒是依然吃得很少。
“够了,谢衡之,我吃不了了。”沈清辞望着碗碟中叠起的菜,浅浅叹了口气,接着说道:“这几日我觉得我又胖了一圈。”
“胖了才对,都说了得把你失去的营养都补回来。”谢衡之说着,筷尖又伸向一盘炖得酥烂的嫩肉,夹起一块,搁进了沈清辞的碗碟里。
沈清辞看着碗里又叠高的一层,哭笑不得,伸手去挡他的筷子,说道:“谢衡之,你当喂猪呢?”
“净胡说,猪哪有你这福气,能劳烦我这王爷亲手喂饭。”谢衡之面不改色,手上不停,筷子绕过她拦过来的手,又夹了一箸青菜给她,继续劝道,“再吃两口。”
沈清辞无奈地夹起菜和肉,慢慢吃着。
“而且你胖了,我儿子才有营养呀,才能好好长呀。”谢衡之抬眼,目光落在她的面颊上,声音里带着了点笑意。
“好呀,你果然心思不纯。”沈清辞嘴里被饭菜塞满,一听他这话却也忍不住含糊道,“就说你是只为了你的儿子。”
谢衡之见她面上有了些许愠怒之色,眼底的笑意更胜了,接着又把晾好的鸡汤往她面前推了推,舀起一汤匙,送到她嘴边,说道:“喏,母亲的鸡汤,你可不能拂了她老人家的心意。”
沈清辞拗不过他,只得张嘴喝下了。
待用完晚膳,唤来环儿,她协同小丫鬟们一起收拾妥当退下后,谢衡之拉着沈清辞走到窗边,让她斜靠在软塌之上。
谢衡之坐在她对面,敛了敛嬉笑之意,正色道,“我与你说些正事。”
于是他将今日景王上奏之事,还有他给他的好友,大理寺少卿裴远舟去信的事,从头到尾简述给了沈清辞。
沈清辞听完,整理了一下思路,说道:“景王不止在考验你,也是把陛下架了起来,你刚被陛下责罚完没几日,不等陛下发话,他便给了你将功赎罪的台阶。”
谢衡之看着沈清辞,目光满是欣赏之意。
沈清辞接着说道:“如今,他这是要把拉拢你放在明面上的,让陛下,还有满朝文武百官都看到手握北境三十万兵权的朔王站哪一队。”
“可是,他这一步走得太险了,他这是明目张胆的把他的野心昭告天下啊。”沈清辞满目疑惑的看着谢衡之。
谢衡之沉声道:“是的,他一直这么明目张胆,曾经是,现在是,将来可能也是,只是我需要知道他怎么敢,他为什么敢,他的底牌到底在哪里。”
沈清辞看着他,心里很清楚,景王敢把拉拢朔王摆到明面上,这份底气,绝不是空穴来风。
想到这,她缓缓开口说道:“他敢这么张扬,手里一定攥着一样东西,这样东西能让他笃定,就算陛下和满朝都看穿了他的野心,也奈何不了他。”
“所以,趁着他心思在我身上时,我委托裴远舟将沈家旧案翻出来重新查,或许有我们漏掉的重要线索也说不定。”谢衡之继续说道。
沈清辞闻言垂下眼眸,没再接话。
窗外夜色渐浓,空中薄云缓缓向两侧散开,月色如水,清辉尽数洒下,照在院中的青石阶上,连阶缝里蛰伏的草叶,都被月光照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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