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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春耕(一) 沈清辞赴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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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回春堂回到朔王府时,天已擦黑。
沈清辞用了一碗温着的燕窝粥,又让环儿伺候着歇下了,这一日见了温窈,哭了又笑,笑了又哭,她心底那些绷了三年的东西,竟松了大半,夜里睡得竟格外安稳,连梦里都是南街药铺里那股子熟悉的药香。
谢衡之就没这么安生了。
回到房里,他把裴远舟誊抄的那几页火场勘察记录又看了一遍,吹灯前,将纸凑到烛火上点着,看着火苗把“油类残留”四个字一寸一寸地吞掉,旧案既已重启,这案子便不能再走漏半点风声,谁知道这背后到底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呢。
翌日一早,谢衡之去给老王妃请安,顺带把温窈和回春堂的事,拣能说的说了。
老王妃听完,沉吟片刻,只道了一句:“沈家的故人还念着旧情,是好事。只是如今王府内外人多眼杂,你们定要仔细行事才好。”
“儿子省得。”谢衡之躬身应了。
他从老王妃的院子里出来,刚走到廊下,就见石头迎面快步过来,压低了声音:“王爷,宫里来消息了,景王前番上奏的督办春耕的名单,陛下已亲笔御批,命王爷明日辰时,御书房领旨。”
谢衡之闻言脚步一顿,心思百转,“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方才淡淡说道:“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石头退了下去,谢衡之立在廊下,望着庭中那株海棠,临近初夏,海棠树上繁花落尽,满树皆是新叶,他站着看了一会儿,转身往内院走,来到了沈清辞房内,将明日面圣之事说与了她听。
翌日辰时,御书房内静得只听得见更漏的声音。
谢衡之由王德全引进殿时,赵琮正负手立于窗前,一身常服,未着龙袍。
“陛下,朔王到了。”王德全垂着双手上前一步,躬身回禀道。
赵琮没有回头,只吩咐道:“你下去吧。”
“是,奴才告退。”王德全躬身应道,随即便垂着手,缓步退下。
“臣,参见陛下。”谢衡之撩袍跪下,行了大礼。
“起来吧,这没有外人。”赵琮转过身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停,“脸色瞧着还不错,身上的伤呢?”
“回陛下,已无大碍。”谢衡之回完话,站起身来,垂手立于御案之下。
赵琮走回御案后坐下,拿起那道朱批过的折子,在手里轻轻掂了掂,说道:“七皇叔举荐你去督办春耕,他倒是不避嫌,这么心急地就将你的名字写上了。”
谢衡之微微垂首,没有接话。
“你怎么想?”赵琮抬眼看着他。
“臣以为,景王这么着急逼着臣站队,一是为了趁着庭杖之责拉拢臣心,二是……”谢衡之顿了顿,继续道,“盯上了臣的夫人。”
“你的夫人?你从北境带回来的沈家之后?”赵琮声音平平,听不出一丝情绪。
“正是,陛下英明。”谢衡之道。
“听闻她有一手好算盘,不输她爹当年。”赵琮说道。
“臣的夫人,只有一手算账的本事,做不得刀,也做不得盾。”谢衡之再次撩袍跪下,拱手抱拳说道。
“可朕倒想看看,七皇叔他借着这场春耕盘账,到底想盘出什么来。”赵琮看向眼前跪着的谢衡之,面上依然瞧不出半点波澜。
“陛下,臣斗胆,臣的夫人如今身怀六甲,臣担心……”谢衡之继续说道。
“可你拦不住她吧?”赵琮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三年前的案子内里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如今有这么一个裂口,你要沈家那姑娘放弃吗?”
谢衡之沉默了。
“谢衡之,你变了。”赵琮将手里的折子扔到御案上,说道,“沈家那姑娘是个明白人,心思想必也是个玲珑的,你接了督办春耕的差事,后面七皇叔若是请你夫人帮忙过府盘账,倒是谁也挑不出错来,至于她在里头看见什么,记住了什么,那是她记性好,旁人说不得什么。”
他顿了顿,接着说道:“你心里清楚的很,若再拦,反倒会拦出破绽,那朕与你的筹谋,沈家的冤屈,怕是就断了线了。”
“是,臣明白。”谢衡之答道。
赵琮点了点头,接着说道:“督办春耕,例行公事,领了吧,差事上的章程,回去自己定,不必奏报。”
“还有,北直隶一带,去岁报上来的粮册,朕看过了,有几处的数目对不上,你既要去,替朕顺便看看。”
“臣,领旨。”谢衡之行了大礼。
“去吧。”赵琮摆摆手。
谢衡之退出御书房,沿着白玉阶一级一级往下走,日头已经升起来了,照在琉璃瓦上,一片明晃晃,他在殿前站定,回头望了一眼那扇合拢的殿门,方才步出宫门。
离京的日子定在了四月初九。
从领旨到启程,中间还有十来日的空档,这几日,谢衡之忙着与兵部、户部交割差事的文书,沈清辞心里,却始终惦记着一件事,那就是温伯该归京了。
温窈说过,她爹出京采买药材,七八日方回,掐着日子算,正是这几日。
果然,这日巳时刚过,门房送来一封信,是温窈的笔迹,信中说温伯伯归京了,盼望一见。
谢衡之不在府内,她与老王妃说了声去回春堂拿药,便带着环儿,乘了一顶小轿,不多时便到了回春堂门前。
温窈早早便在门前张望,见小轿落地,环儿打起帘,就赶紧迎了上来扶她,“我爹昨日一到家,我就跟他说你回来了,他一夜没睡踏实,今儿一早就打发我去给你送信儿。”
沈清辞点了点头,随她往里走。
“爹……爹,你快看谁来了。”温窈扶着沈清辞一进门就大喊着。
就见一个清瘦老者从后堂走了出来,青布直裰洗得发白,头发花白了大半,走到沈清辞面前,他抬起两只手,悬在半空,不敢落。
“沈……沈家丫头?”温伯嘴唇抖着,声音哑得厉害,“真的是你?不是老夫眼花吧?”
沈清辞上前一步扶住了温伯悬着的两只手。
“温伯伯,是我。”沈清辞的声音也有些哽咽,“我还活着。”
温伯拉着她,从上到下地打量着,“活着就好,活着就好。”说着,眼泪就落了下来。
一旁的温窈也是红了眼眶,赶紧拉着他俩来到后堂坐下。
坐下后,沈清辞把她这三年的经历拣着跟温伯说了说,温伯听得一会儿点头,一会儿叹气……
听沈清辞说完后,温伯长长出了口气,“你爹娘在天有灵,瞧见你成了家,有了身子,也能合眼了。”
温伯顿了顿,手上的茶盏拿起来又放下,似是欲言又止。
“温伯伯,可是有话要说?”沈清辞瞧在眼里,轻声道。
温伯抬起眼,看了她许久,方开口说道:“你爹在我这放了件东西,可能与他的事儿有关,可是……如今,我看你日子过得不错,老夫……老夫……”温伯说着垂下了眼,“老夫起了私心,不想让沈家丫头你再掺和进去。”
“我爹的东西?”沈清辞闻言眼睛一亮,“温伯伯……”
“爹,你快去拿给阿辞啊。”温窈倒先着急了。
温伯叹了口气,起身去了里间,不多时,取出了一只巴掌大的桐木匣子,捧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你爹出事前三日,来过我铺子一趟。”温伯声音低了下去,“你也知道,他从前也常来,每次过来都是笑呵呵地跟我讨论药材、下棋。可那一日不同,他进门先看了一眼外头,跟我说话,声音也是压得极低。他说他手上正查着一笔账,可是查到的东西有些烫手,怕是要连累家里,他说,温兄,我这有一样东西先放在你这,过几日我再来拿。”
“可谁成想……”温伯的声音又哽咽起来。
“他没说要查什么吗?”沈清辞追问道。
“没细说,只提了一句。”温伯顿了顿,情绪稳定了一些,继续说道,“北边的粮草,账上是死的,人是活的。”
沈清辞垂下眼眸,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后来府里出了事,又寻不着你,老夫拿着这匣子,几宿合不上眼,开始想送去官府,可没过多久,官府就出了告示,说你爹是畏罪自焚。”温伯继续说道,“我若送去,是替凶手递刀,还是替故人鸣冤,我拿不准,就这么一直藏着。”
“温伯伯,您相信我爹?”沈清辞抬起双眸,红着眼睛看着温伯。
“当然,你爹一辈子光明磊落,怎会干那等龌龊之事。”温伯一字一句说得恳切。
“温伯伯……”沈清辞眼泪如决堤一般滑落。
“好孩子,不哭不哭。”温伯劝着沈清辞,自己反倒老泪纵横。
“阿辞,不哭了,仔细身子。”温窈也是一边哽咽一边拿着绢帕给沈清辞拭泪。
劝了许久,方才平静了下来。
温伯忽又想起什么:“对了,那日你爹临走时还买走了两样东西。我当时只当寻常,如今想来有些蹊跷,他买走的是二两皂角和一小罐桐油。药铺里熬膏子用桐油不稀奇,可他府上我常去,从没见他备过这些。”
一旁的温窈猛地抬起头:“桐油?”
沈清辞与温窈对视一眼,两个人都想到了同一处:火场勘察散纸上那一句“油类残留”,她爹出事前买桐油,是察觉了什么、要防着什么,还是……
此事不宜在铺子里深谈,沈清辞又坐了一盏茶的工夫,说了些闲话,方把木匣收进袖中贴身放好,起身告辞。
温窈将她送出门外,一出回春堂门口,就见停着一辆马车,马车旁站着谢衡之。
见她们出来,谢衡之迎了上来,说:“回到府中,寻不见你,听常嬷嬷说你来了回春堂,想着小轿子坐着不舒服,便叫石头套了马车过来接你。”
沈清辞微微颔首应了一下,侧身握住温窈的手,“我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和温伯伯。”
“好。”温窈笑着拍拍她的手。
二人与温窈道别后,便回了王府。
晚膳后,沈清辞将今日与温伯的对话讲与了谢衡之。
书案上,烛火挑得极亮。
沈清辞把桐木匣打开,里头是一枚火漆封口的信封,火漆完好,是她爹的私印,她看看谢衡之。
谢衡之没有动手,“你爹留给你的,你拆。”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指尖沿着火漆边缘,轻轻掰开。
信封里有半页纸,纸上是她爹的字迹,仓促潦草,只有一行行细碎的数目,末尾两行墨色最深:“拨北境军粮三十万石,实抵十九万,余十一万石不见踪迹。经手之名,查至第三层,为虚。”
再往下,纸就断了。
谢衡之把那半页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许久,缓缓道:“查到第三层是假名,令尊那时候,已经摸到真账的门口了。”
“所以他才要死。”沈清辞的声音很轻,很平,平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谢衡之拉住沈清辞的手,相视无语……
翌日一早,谢衡之去户部之前跑来找沈清辞。
“这一趟出门,你跟着我走。”
沈清辞正对着窗外发怔,闻言回过头来。
“督办春耕,一去月余。”谢衡之坐在她对面,继续说道,“虽说你留在京里,有母亲照拂,可你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沈清辞看着他,瞪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商量。”
“对,不是商量。”谢衡之道,“是告知。”
“我不去。”
“你去。”谢衡之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什么?”沈清辞听他这么说,反而笑了,有点挑衅地回视他。
“昨夜看了令尊留下的那半页纸,你定一夜无眠,此刻书案上定压着北直隶的舆图。”谢衡之的嘴角也挑了起来,继续说道,“你别忘了我是谁,斥候怎么想的我很清楚,你可不会老老实实在府里养胎,我前脚出京,你后脚就有办法脱身去查线索,母亲,石头,环儿谁都拦不住你,你如今身子一日沉过一日……”
“朔王爷果然心思缜密,我可不敢忘记。”沈清辞脸上的笑容垮下来,打断谢衡之,别过脸去看着窗外。
“你这人,认准的路,谁拦你,你跟谁急。”谢衡之继续道,“没说不让你查,让你跟着督办春耕的钦差一路光明正大的查粮道。”
沈清辞转过头来看着他,被人当面拆穿盘算的滋味并不好受,更不好受的是,他拆得分毫不差。她昨夜确实一夜没睡,确实在舆图上压了三处茶盏,三处地方都在粮道上,也确实在心里排过七八种趁他不在时脱身的法子。
见她半晌不语,谢衡之继续说道:“我相信你不会拿自己和孩子的生命去冒险,但是京城水深,万一哪条暗线闻着味儿找到你怎么办?你爹当年就是查得太快、走得太急、身边没有接应。”
沈清辞垂着眼,双手绞着手边的帕子,绞了许久,忽然抬起头:“好,我跟你走。”
谢衡之没想到她应得这样干脆,反倒一怔。
“但是,我有个条件。”沈清辞直视着谢衡之,“粮册、账册,我要看。”
“好,一并都给你看。”谢衡之答应道,“还有,一路让温小姐随行,你一会儿让环儿跑一趟,去问问温小姐可愿意。”
“好。”沈清辞应下了。
说完,谢衡之便出门去户部了。
沈清辞在房里坐了片刻,便写了一封简信让环儿送去了回春堂,一是拜托她照看胎像,二是嘱咐她先莫声张,等王府来人正经下帖。
午后,环儿便带着信回来了。
温窈的信上回复道:让你家王爷放心吧,你和肚子里的小祖宗,我这一路都包了。
沈清辞看完,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待谢衡之回来,就将温窈的回信给他看了。
“温姑娘真是……率性坦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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