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记得你的名字》狗布李

26、以为什么 她问“你对

　　周四晚上，求索楼304教室的灯比平时多开了一排。外联部的人围坐在桌前，桌上摊着一张手绘的校园周边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好几个点，都是学校附近有合作可能的商家。严溪站在白板前面，手里攥着一支马克笔，正在地图上标注路线。

　　“十大歌手下个月中旬办，预算比迎新晚会高，因为要租灯光和音响。”严溪把马克笔的笔帽拔开，在白板上写下几个数字，“目前确认的赞助额度还不够，需要再拉一批。”

　　孙阳阳凑到地图前面看了一眼：“学校门口那条街基本都跑过了。”

　　“所以这次分两路。”严溪用笔尖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把学校门口和后街隔开，“一路去学校正门那条商业街，奶茶店、文具店、打印店，都是常规目标。另一路去后街，那边新开了几家店，有健身房、剧本杀、烧烤摊，还没怎么接触过。”

　　他把马克笔放下，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我带队去正门。家伟——”他看向坐在靠门位置的陈家伟，“你和几个干事去后街，那边店比较分散，需要两个人一组。”

　　陈家伟从椅子上坐直了：“行。”

　　“两组分开跑，各自记录沟通结果。”严溪拿起桌上的名单本翻了一下，“最后看哪一组拉到的总额多。少的请客吃饭。”

　　“嘿嘿，干劲满满。”陈家伟拍了一下桌子站起来，“那我可来劲了。准备好了钱包吧。”

　　“你先准备好你的腿。”严溪说，“后街从东头到西头将近一公里，你得一家一家走。”

　　“我体力好着呢。”

　　“上个月篮球赛你跑了半场就喘。”

　　“那是上个月。我这段时间一直在练。”

　　“行。周六下午两点，校门口集合。各自分头行动。”

　　周六下午的太阳比预想中晒。严溪带着两个干事从学校正门出去，第一家进了打印店。老板正在装订一摞材料，头也没抬：“又来了？上学期你们那个部长刚来过。”

　　严溪没有急着说话，在旁边等了半分钟，等老板把手里的订书机放下之后才开口：“老板，这学期我们办十大歌手比赛，规模比上学期大，现场会有全校性的宣传展板，参赛和观赛的学生加起来预计上千人。我们可以在宣传物料里加一个‘指定打印点’的标签，贴在每份节目单背面。”

　　老板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严溪继续说：“节目单我们大概印三百份，每份背面都有您的店铺信息。”

　　老板想了一下：“要多少钱？”

　　“三百。”

　　“两百。”

　　“两百八。节目单背面加二维码。”

　　“……行。”

　　从打印店出来的时候，孙阳阳在后面小声说：“部长，你怎么知道他会答应？”

　　“打印店的客户群就是学生。他需要稳定的客流。”严溪把收据折好放进口袋，“他只是需要有人给他一个确定的理由。”

　　第一家奶茶店拒绝了他们。老板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听完来意之后摆了摆手：“上学期你们隔壁学校的也来过，没多大效果。”

　　严溪没有纠缠，留了一张名片就出来了。第二家文具店谈了一半，老板说“考虑考虑”。第三家是书店，老板是学校的退休教师，听完之后说“你们学生搞活动不容易”，主动给了五百块。严溪把每一笔都记在本子上，金额、商家类型、沟通结果，记得清清楚楚。

　　孙阳阳跟在后面记路线，偶尔拍张照。走到第四家店的时候，严溪手机震了一下，是陈家伟发来的消息：“后街的健身房谈成了，三百五。我已经跑了一半了。”后面跟了一个得意的表情。

　　严溪回了一个“可以”，然后继续往下一家走。

　　……

　　——晚上，严溪回到宿舍换了运动服。孙阳阳的微信消息弹了进来：“今晚打球？上次被你虐了，今晚我必须找回场子。”

　　严溪回了一条：“改天。最近有安排。”

　　“什么安排？你每天晚上都在干嘛？”

　　“跑步。”

　　“你以前不都是早上跑吗？”

　　“现在是晚上。”

　　孙阳阳发来一个无语的表情：“行吧。给你点时间磨练一下球技，总是虐菜也没意思。”

　　“说什么呢，哥们让你的好吧。”

　　“你上次领先我十五分。”

　　“那是因为你没防守。”

　　“你再说一遍？”

　　“下次打的你叫爹。”

　　严溪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到床上，拿起一条毛巾搭在肩上，推门出去了。

　　操场八点的路灯已经亮了，光线从灯柱顶上洒下来，把跑道照出一圈暖黄色的轮廓。主席台旁边的空地上，一道身影已经在那里了。乐晞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运动外套，下面是一条深色的运动裤，正扶着一根灯柱在做拉伸。她看到他走过来的时候直起身来，头发扎在脑后，耳朵露在外面，被灯光照得有一点粉。

　　“学妹，这么早？”严溪走过去，把手里的水放在主席台台阶上。

　　“学长好。”她站直了。

　　“你这热身姿势不太到位。”严溪站到她旁边，低头看了一眼她正在做的压腿动作，“你这样压的是大腿外侧，但跑步主要用到的不是这块肌肉。”

　　乐晞停下来，看着他。

　　“来，我教你几个比较实用的。”严溪站直身体，先抬起一条腿，脚尖勾起来，慢慢转动脚踝，“先给踝关节热开。脚踝是跑步时第一个受力的关节，如果不打开，跑起来容易崴。”他转了几圈之后换了另一只脚，“然后是髋关节。”他双手扶在髋部两侧，以髋关节为轴心缓慢地做顺时针和逆时针环绕，“髋关节是连接上下身的枢纽，很多跑步的伤都是因为髋关节没有激活就上强度。”

　　乐晞跟着他的动作做了一遍。她做得不快，但每一个动作都很认真，像是在完成一道需要精确步骤的题。

　　“接下来是肩关节和腰背。”严溪做了几个肩部环绕和腰部扭转的动作，“跑步不只是腿的事，摆臂和核心也要热开。你跑的时候如果上半身是僵的，下半身就会多消耗。”

　　做完拉伸之后，严溪带着她慢跑了两圈。“先不要看速度，把身体打开就行。”第一圈乐晞的步子有点紧，第二圈开始慢慢松了下来。严溪跑在她外侧半步的位置，没有说话，只是偶尔侧头看一眼她的步态。

　　跑完两圈，他站在跑道外侧：“今天第一天，先看看你的体能情况。你跑一个四百米，用你觉得最舒服的速度，不用快，能跑完就行。”

　　乐晞点了点头。她站到起跑线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四百米下来，她的速度不快，中间有一段速度微微起伏了一下，但调整过来之后又稳住了。冲过终点线的时候她喘得比较厉害，扶着膝盖停了几秒才直起身来。

　　严溪站在旁边，手里拿着水，等她喘匀了才开口：“你的问题是呼吸节奏没有固定。你刚才跑到两百米的时候步子有点乱，是因为呼吸没跟上。你平时跑步怎么呼吸的？”

　　“就……正常呼吸。”

　　“跑步的呼吸是有节奏的。”严溪走到她旁边，“你试试这个——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跟着我的口令来。吸气，一二三。呼气，一二三。”

　　乐晞站在他旁边，照着口令调整了几次呼吸。她第一次试的时候数到第二拍就乱了，停下来重来。第二次好了很多。第三次已经很稳了。

　　“对，就是这样。三步一吸三步一呼，用鼻子吸气，嘴巴呼气。”严溪说，“你跑八百米的时候，前四百米保持这个节奏。四百米之后如果觉得呼吸跟不上，可以调整为两步一吸两步一呼。但不管哪种节奏，一旦确定了就不要乱变。”

　　“前四百米和后四百米的速度怎么分配？”乐晞问。

　　“匀速最好。”严溪说，“很多人跑八百米上来就冲，冲到四百米就崩了。你前四百米控制在比平时慢跑快一点就行，后四百米根据体能决定。如果还有力气就提速，如果没有就保持匀速冲过终点。最怕的是前四百太快、后四百太慢，那样总成绩反而最差。”

　　乐晞认真听着，把“三步一吸三步一呼”这几个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又跑了一个四百米。这一次跑到两百米的时候她没有乱节奏，呼吸跟着步子走，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全程基本保持匀速。

　　跑完停下来的时候，她喘得比刚才轻了一些。

　　“这次好多了。”严溪把水递给她。

　　乐晞接过来喝了一口。她坐在主席台旁边的台阶上，用毛巾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然后抬头看着他：“学长，你对每个人都这么好么？”

　　严溪站在她旁边，拧开自己那瓶水喝了一口：“当然。”

　　他说完这两个字之后，喉结动了一下，像是咽下去了什么别的。然后他迟疑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这是身为学长应该做的。”

　　乐晞把水瓶放下，两只手叠在膝盖上，目光落在跑道上。路灯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还以为……”

　　她说了两个字就停住了。严溪等了两秒，没有等到后半句。他低头看着她，她没抬头，但耳朵尖上那层粉色比刚才深了一点点。操场的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塑胶跑道的淡味和九月末夜晚的凉意。

　　“以为什么？”严溪问。

　　乐晞没有回答。她把毛巾搭在手臂上，站了起来：“没什么。学长，今天谢谢你。我先回去了。”

　　“嗯。”严溪站在原地，看着她沿着跑道外侧的那条小路往回走。她走了十几步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但没有回头，继续往前走了。

　　严溪站在操场中间，周围只剩下几个还在慢跑的人。主席台上方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孤零零的一道。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水瓶，瓶盖还没拧上，水面上映着头顶那盏路灯的倒影，一晃一晃的。他拧紧瓶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

　　月亮很圆，挂在操场东边那排树的上方，颜色是偏暖的淡黄色，边缘有一圈很浅的光晕。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把毛巾往肩上一搭，往宿舍的方向走。走到跑道出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乐晞的身影已经远得只剩下一个小点了，在路灯和树影交错的那条路上，一点点往前移动。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

　　——第二十六章完——

　　（下章预告：严溪回到宿舍，室友们正在打游戏。杨岳峰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你最近怎么天天晚上出去”，严溪说“跑步”。梁凯从阳台探出头来：“跑步？你以前不是早上跑吗？”严溪没有回答，坐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三步一吸，三步一呼。前四百匀速，后四百保持。”然后合上笔记本，像是把什么也一起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