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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论如何优雅地把自己埋回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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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时语蹲在棺材旁边,和里面的白骨进行了长达二十息的对视。
白骨很安静。白骨什么也没说。白骨甚至可能还在微笑——因为颧骨那个弧度看着确实像在笑。
"所以,"林时语终于开口,"你让我把你的骨头重新埋回去?"
石砚站在他身后,身上还在滴水。"嗯。"
"你不觉得这个要求有点奇怪吗?"
"哪里奇怪。"
"正常人死了三百年,被人从土里刨出来,第一反应应该是'这谁啊挖我坟',而不是'哦把我埋了就行'。"
石砚低头看了看棺材里的自己,语气平淡得像在点评一块石材:"反正我已经出来了。骨头是骨头,我是我。"
林时语张了张嘴,又闭上。他觉得这句话槽点多到他不知道从哪下嘴。最后他选择了最务实的问题:"埋哪?"
"就埋回这下面,"石砚指了指那个挖出棺材的坑,"坑挖都挖了,填回去就行。"
"你让我把你的棺材埋回去,然后在你坟头上建桥?"
"嗯。地基更稳。"
林时语深吸了一口气。他把铲子从地上拔起来,指着棺材:"你不能让我一个人干。你自己来。"
石砚看了看自己的手——水做的、透明的、还在往下滴水的手。"我碰不了实物的。"
"你刚才还踩草地了。"
"那是水。我没碰到草,是水碰到了。水是我的延伸,但我自己碰不了骨头。"
林时语盯着他看了三秒:"所以你就是一个会走路的人形加湿器。"
石砚面无表情:"……你可以这么说。"
"加湿器先生,麻烦让一让,"林时语把铲子往地上一戳,"你挡着我的光了。我得在你的注视下把你的骨头送回土里——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觉得很怪。"
他咬着牙把棺材盖重新合上。棺材是石骨的,沉得离谱,他一个人推了半天才把盖子挪到位。石砚就站在旁边看着,偶尔说一句"左边歪了"或者"再往里推两寸",语气像在验收工程。
林时语满头大汗地推完棺材盖,蹲在坑边喘气:"你到底是怎么死的?"
"殉国。"
"殉国?"
"万象园建成那年两国关系就已经很僵了。我是石骨国派来的首席机关师,工程完了就……被留在园里了。然后两国断绝往来,园子封了,没人送粮。三个月后死了。"
林时语沉默了几秒。"……那公主呢?"
"公主比我走得早。她是先走的。"
林时语忽然不想问了。他埋头开始往坑里填土。一铲一铲,把墨晶石堆旁边的这个坑重新填平。石砚就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安安静静地滴水,偶尔往旁边让一让免得被扬起来的土溅到。
土填平了。林时语用铲背拍了拍地面,踩实了两脚:"行了。你躺好了。"
石砚低头看了看那片平整的地面,说了句:"多谢。"
声音很轻,和刚才"左边歪了"那种验收腔调完全不一样。林时语愣了一下,装作没听见,转身去翻那堆墨晶石。
"这些石材够吗?"
"够了。"石砚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湿漉漉的袍摆垂到地上,又洇出一片水渍。"雪花青做桥面的主梁,墨晶石做栏杆和望柱,银线花岗做基座和桥墩。木脉那边的木材呢?你打算用什么?"
"我还没想好。"林时语掏出小本翻了两页,"木脉国造桥用的都是樟木和柏木,但我看你的图纸,桥面主结构是石骨的,木脉这边是桥亭和栏杆。那我用金丝楠?皇家园林专用,气脉最正。"
"金丝楠能撑住石骨的重量?"
"承重靠的是你的雪花青,我木脉的部分不承重,是装饰和通气的,金丝楠最合适。"林时语在本子上画了两笔,"行,材料齐了。明天我去工部批条子,后天开工。"
石砚想了想:"你师兄是工部侍郎?"
"嗯。"
"他万一问你要这批材料干什么?"
林时语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我说修园子。他就乐了。"
"……为什么?"
"朝廷要拆园子,我师兄是'拆派'的领头的。我要修园子等于跟他对着干,他乐坏了,肯定批——'让我看看你到底能折腾出什么花来',然后他带着瓜子看戏。"
石砚沉默了一会儿:"你们木脉国的朝廷,平时就是这样的?"
"比这精彩多了。"林时语站起来拍了拍土,"行了,你回你的池子去?还是就在这站着?"
石砚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在滴水的衣摆:"我回池子里。在外面待久了,水会干。"
"你怕干?"
"衣服会皱。"
林时语低头看了看石砚那身从三百年前穿到现在的石骨国官袍。已经皱了。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他目送石砚往千算池的方向走去,一身湿漉漉的古袍拖着长长的水迹,像一条刚上岸的人鱼。
走出十步远,石砚忽然回头:"对了。"
"嗯?"
"你明天来的时候,带一双鞋。"
林时语愣了一下:"啊?"
"鞋。靴子。"石砚抬了抬自己那双还在滴水的官靴,"这个不好走路。"
林时语低头看他的脚——石骨国那种高底官靴,一踩一个水印。他想了想,问:"你穿多大码?"
"不知道。"
"……你不知道自己的鞋码?"
"三百年前没码数。合脚就穿。"
林时语掏出小本,又合上。他觉得自己今天掏小本的次数已经够写满三页报告了。"行,我估摸着买。买错了你穿不穿?"
石砚看了他一眼:"你买的,我穿。"
说完转身继续走了,水迹一路绵延,消失在荒草丛中。
林时语站在原地,拎着铲子,看着那条消失的水痕发了会儿呆。
"……什么叫'你买的我穿',"他嘟囔,"话本里的水鬼不是这样的吧。"
他拎着铲子往回走,走出万象园大门的时候忽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石砚那个"绑定"到底是怎么个绑定法。
不过他很快就知道了。
当天晚上,林时语躺在床上刚要闭眼,脚底忽然一阵冰凉。
他掀开被子——两个脚踝上各多了一圈青灰色的水痕,像戴了一双薄薄的冰镯子。冰冰凉凉的,不上不下,不痛不痒,就是贴在皮肤上散着寒气。
他伸手去摸,摸了个空。水痕没有触感,像长在肉里。
"……石砚——!"
千里之外的万象园千算池深处,一声极轻的水波荡了一下。水底深处有一团青灰色的光影微微亮了亮,像是有人在池底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林时语顶着两个黑眼圈去工部递条子。他师兄冯渡果然乐呵呵地批了,还亲手给他倒了杯茶:"来来来,说说你的宏伟蓝图,师兄我好好听听。"
"就……修桥。"
"修哪座?"
"合龙桥。"
冯渡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哪个合龙桥?"
"万象园那个,图纸上画的,一百年没建起来的那座。"
冯渡缓缓把茶杯放下,眯起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
"你知道那桥是当年两国合建的象征吧?现在谁还提两国合建,朝廷的调子是拆园、清界、各回各家。"
"但是图纸找着了啊。"
"你从哪找的?"
林时语想了想,把"水池子里有个三百岁的石骨国水鬼"这句话咽了回去,说:"公主旧物里翻出来的。"
冯渡盯着他看了半晌:"行。图纸呢?"
林时语从怀里掏出那张拼好的完整图纸往桌上一摊。冯渡凑过来一看,眼睛就直了——合龙桥的设计精巧到让人挑不出毛病,一半石骨一半木脉,中线严丝合缝。
他看了足足一盏茶,抬头:"你一个人建?"
"你帮我找几个匠人,我出图纸和材料,工部出人力。"
冯渡又低头看了看图纸,再抬头看了看林时语,最后叹了口气:"行。材料单子给我,人我给你备。但我可跟你说好了,园子拆不拆是上头的事,你修桥别闹出乱子来。"
"放心。"
林时语把图纸卷好揣回怀里,起身要走。冯渡忽然叫住他:"等等——师弟。"
"嗯?"
冯渡指了指他脚踝。林时语低头一看——裤脚不知道什么时候卷上去了,脚踝上那圈青灰色的水痕露了出来,在日光下隐隐泛着银光。
"你脚上那是什么?"
林时语飞快地把裤脚扯下来:"……蚊子咬的,肿了。"
冯渡挑眉:"蚊子咬了这么规整一圈?"
"那蚊子是皇宫里养的,咬人有章法。"
林时语拔腿就跑。冯渡在后面喊:"你给我回来说清楚——!"
他已经跑远了。
跑出工部大门的那一刻,脚踝上的水痕忽然热了一下。他低头,水痕从冰凉变成了微温,像有人在他脚踝上轻轻捏了一把。
石砚的声音从他脚底隐约传来,幽幽的:"你不是说,明天来?"
"……我这不是提前了吗!"
"骗子。"
水痕又凉了回去。林时语站在大太阳底下,低头看着自己两个脚踝发愣。
三个时辰前他还在棺材旁边埋骨头,现在他跟个三百岁水鬼通过脚踝传音吵架。而明天,他还要给这个水鬼买一双新鞋。
他蹲在工部门口捂住了脸。
他觉得自己的职业生涯可能要朝着不太对劲的方向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