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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第一章 竹简发霉,祖宗出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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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竹简发霉,祖宗出水
林时语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有三件。
第一件,七岁那年跟师父说"我想学脉语",从此告别睡懒觉。第二件,二十三岁那年朝廷扩编,他没及时递辞呈,从灵活就业人员变成了铁饭碗社畜。第三件,就是现在——蹲在木脉国书库最里面那个漏水的角落里,面对三卷长了绿毛的竹简,犹豫要不要伸手。
"你快点。"
身后传来他师父苍老的声音:"天都要黑了,你要是怕臭就别干这行。"
"师父,"林时语头也不回,"你鼻子是不是三年前就失灵了?这已经不是臭的问题了,我感觉它在对我进行生化攻击。"
"少废话,你说公主旧物里可能藏了图纸,那就翻出来看。再说了,"他师父顿了顿,"你昨天回来的时候一脸见鬼的样子说'水里有个人让我找图纸',我不把你当失心疯送去太医署就已经是师徒情深了。"
林时语深吸一口气——然后被霉味呛得连打三个喷嚏。他咬着牙把最上面那卷竹简捞出来,展开。
竹简表面糊了一层灰绿色的霉斑,但隐约能看见线条。他用袖子猛擦几下,霉斑蹭掉后,露出来的是一座桥的一半——飞檐曲廊、木构榫卯,是实打实的木脉国造法。他心跳漏了一拍。赶紧翻开第二卷、第三卷,全是这座桥的细部,结构、尺寸、气脉走向,一笔一笔画得极细,落款处盖着公主的私印。
"还真有。"他喃喃。
师父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万象园合龙桥的图纸?我当年翻过三遍都没见过这卷。"
"因为它在最里面这堆漏过水的废料里,"林时语把竹简卷好揣进怀里,"谁没事会翻这个。"
"你没事就会翻?"
"我有高人指点。"林时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水里的高人。行了师父我先走了,明天调休,后天我再去趟万象园。"
师父盯着他看了三秒:"你最近是不是熬夜看话本看多了?"
"比话本精彩。"林时语抱着发霉的竹简往外走,身后传来师父的嘀咕:"这孩子别是中了邪……"
后天黄昏,林时语抱着竹简蹲在千算池边上,犹豫了半天。
池水还是那副死样子,黑、静、一动不动。他伸手碰了碰水面。
轰。
池水炸了。比上次炸得更猛,林时语被兜头浇了个透心凉,怀里三卷竹简全湿了。他还没来得及骂人,面前已经立起一道水凝的人形,比前天高了半尺,脸色更黑了——水做的人看不出脸色,但林时语就是能感觉到他脸色很黑。
"你迟到了。"石砚的声音从水形里嗡嗡地传出来。
"我前天跟你说的是后天,后天的今天不就是今天吗?"
"前天是初七,今天是初十。"
林时语愣了一下,数了数手指头:"……我记错了,我以为明天才初九。"
石砚沉默地盯着他,水面上浮出一圈细小的涟漪,像是憋着什么没说出来。
"行行行我错了,"林时语把湿透的竹简抖开,"你看,找着了。另一半桥的图纸,公主亲手画的,就是长了点毛——"
石砚的目光落在图纸上。林时语第一次看见他表情有变化,那种冷硬的水面轮廓像被风吹了一下,线条微微柔和下来。
"是这张。"石砚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她画出来了。"
"你先别感慨了,"林时语把竹简往地上一铺,"你看,你石骨的那半是等距拱券,我木脉这半是飞檐曲廊,中间怎么咬合?你当年设计的合龙点在哪?"
石砚低头看了片刻:"你先把我的半张图纸拿出来。"
林时语从怀里掏出那块黑色石板。石板贴肉放了两天,都焐热了。
"放在图纸中间。"
他照做。石板搁在两幅图纸中间的空隙处,刚放稳,石板表面的刻纹突然亮了一下,紧接着两边的图纸上同时浮出细细的金线,像活了一样朝石板蔓延。金线碰到石板边缘,轻轻"咔"了一声,严丝合缝地对上了。
三部分拼成一张完整的桥。中线处两种造法交错咬合,左边是石骨国利落的等距几何,右边是木脉国蜿蜒的曲线飞檐,中间用一排双方共用的榫卯暗槽连接——精巧得离谱。
林时语盯着那张图看了半天,憋出一句:"你当年花多久设计的?"
"七年。"
"……那桥建了多久?"
"没建。"石砚的声音很平,"万象园建成之后两国就交恶了。图纸分藏,合龙桥成了一张废纸。"
林时语沉默了一会儿,把地上的图纸小心收起来。"行,东西全了,下一步干嘛?建桥需要什么材料你说,我列单子去工部批。"
石砚看他一眼:"你批得下来?"
"木脉国工部侍郎是我师兄,"林时语叉腰,"我递条子他敢不批?顶多请他吃三顿饭。"
"石材我要雪花青、墨晶石、银线花岗。"
林时语掏出随身小本记。"……雪花青是什么?"
"石骨国特产的青色石料,质地细密,承重极佳。"
"咱木脉国没有。"
"所以我说了,雪花青。"
"咱木脉国真没有,"林时语抬头看他,"大哥,你石骨国的矿,我上哪给你弄去?"
石砚沉默了足足五息。然后他说:"万象园西角有一批备料,当年运过来没用完,埋在地下。你挖出来就行。"
"早说啊。"林时语把小本一合,"还有呢?"
"墨晶石是做桥栏用的,也在西角。银线花岗做基座,还在西角。"
林时语眯起眼:"所以你当年把材料都备好了,就差人建?"
"就差两国停战。"石砚说,"后来两国一直没停,我也死了。"
林时语本来想贫两句,但忽然不知道怎么接了。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张完整的图纸,又抬头看了看面前这个水做的、死了三百年的机关师,最后说:"行,我去挖。"
他起身要走。石砚忽然叫住他:"等等。"
"嗯?"
池水缓缓升起。林时语瞪大眼睛看着石砚从水面里走出来——水从脚底开始凝实,先是官靴,再是袍角,然后是腰带、衣襟、肩膀,最后整张脸从水波里浮出来,五官清晰冷硬,嘴唇薄而抿,眉骨很高,眼窝略深,像石骨国古画里走出来的那种人。唯一不对劲的是他全身湿透,从头到脚往下滴水。
林时语张了张嘴:"你——"
"能出来。"石砚踩在草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子,皱了下眉。"只是会湿。"
林时语盯着他脚边迅速扩大的水洼:"你踩我草地了。"
"……"
"你全身都在滴水,我站这跟你说话跟站在雨里似的。"
石砚面无表情地抬手,水珠从衣摆、袖口、发梢上滚滚坠落,像刚被人从河里捞出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水洼又大了一圈。
林时语往后退了一步。
石砚又走一步。
林时语又退一步。
"你跟着我干嘛?"
"去看西角的备料。"石砚说,"你不知道埋在哪,我知道。"
林时语低头看看自己的鞋——已经湿了一半。他又抬头看看石砚那张滴水但是非常理直气壮的脸,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
"行,去看备料。但你能不能先拧一下衣服?"
石砚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摆,抬起两只手,面无表情地拧了一把。哗。
草地上的水洼从脸盆大变成了浴桶大。
林时语闭上了眼。
他告诉自己:这是我职业生涯的巅峰了。往后不管朝廷给我派什么活,都不会比今天更离谱——跟一个三百年没换过衣服的死人一起走在荒园里,去找一堆三百年前埋的石头。
然而事实是,事情才刚刚开始。
因为等他们走到西角,林时语挖了半天的土,挖出来的不止是雪花青和墨晶石——他还挖出一口棺材。
石骨国的棺材。石制的,雕着石砚的名字。
林时语举着铲子,和棺材里的白骨面面相觑。白骨身上还穿着和石砚一模一样的官袍,安安静静地躺在墨晶石堆旁边,仿佛只是睡着了。
他缓缓转头,看向身后那个湿漉漉的、滴着水的人形。
石砚面色如常:"哦。把我埋了就行。"
"……你让我把你自己的尸骨埋回去?"
"不然呢?你打算抱回去做纪念?"
林时语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蹲在棺材旁边捂住了脸。
他今天出门的时候,真的只是想写个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