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第三章 尺码不对,但心意到了 ...
-
林时语这辈子没给人买过鞋。
他自己穿鞋很随便,布鞋、草鞋、偶尔进宫穿官靴,全是师父当年按他的脚型定做的,一双穿三年。他连自己的鞋码是多少都不太记得,只知道"差不多就穿进去了"。
所以当他站在木脉国京城东市最大的鞋铺门口时,内心是崩溃的。
"客官想买什么样的鞋?"掌柜笑盈盈地迎上来,"自个儿穿还是送人?"
"送人。"
"送什么人?高矮胖瘦?脚大脚小?"
林时语想了想石砚的身形——比他高半个头,肩宽,整个人棱角分明像刀削出来的。脚的话……昨天看了一眼,那双官靴湿漉漉地踩在草地上,隐约能看出脚踝挺细的。
"比我高一点,偏瘦,脚踝挺细的。"
掌柜上下打量他两眼:"那跟您差不多?我给您拿双一样码的您先比比?"
"行。"
掌柜拿了一双黑色绸面软靴来。林时语接过来,掂了掂——料子不错,底是厚牛皮的,鞋面绣了暗云纹,低调又体面。
"多少钱?"
"二两银子。"
林时语掏钱的手顿了一下。他一个月的俸禄是六两。
"……有便宜点的吗?"
"有,这双一两二。"
掌柜又递过来一双,黑布面的,鞋底薄一些,鞋帮也低一截。
林时语拿着两双比了半天。贵的那双确实好,软、轻、底子有弹性。便宜的那双硬邦邦的,像穿着木板走路。
他想到石砚昨天那句"你买的,我穿",又想到石砚那双三百年的官靴踩在地上跟踩水坑似的。
"贵的。"他把二两银子拍到柜台上,"包起来。"
掌柜笑眯眯地包好递给他。林时语揣着鞋走出鞋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荷包——只剩三钱银子了。这个月还有二十天才发俸禄。
他深吸一口气:"为了个水鬼花了我三分之一的月钱,我真是疯了。"
脚踝上的水痕忽然温了一下。
石砚的声音幽幽传来:"你刚说我什么?"
"没说你,说水鬼。"
"我就是水鬼。"
"那你就是对号入座。"
水痕凉了回去。林时语低头憋着笑,往万象园方向走去。
到了千算池边上,他还没蹲下,池水就自己动了。石砚从水面里浮出来,这次干脆利落,直接凝实了整个人形,踩上岸的时候衣摆还在滴水,但比昨天少了很多——大概是在池子里拧过了。
林时语从怀里掏出鞋盒递过去:"喏。"
石砚接过来。他碰到鞋盒的时候,手指是透明的,水波从指尖漫过盒子表面,像给鞋盒镀了一层薄薄的水膜。
他打开盒子,拿出那双黑色绸面软靴,低头看了很久。
"……怎么了?不合脚?"林时语有点紧张,"我估的你的码——"
"合。"石砚说。
他弯腰,把脚上那双湿透了的官靴脱下来。靴子脱到一半,林时语才发现那双官靴下面根本不是脚——是水凝成的足形,透明,流动,像踩了一对水做的鞋底。官靴一脱,那对水足就踩在草地上,沾了草叶和泥土,居然还能看出脚趾的形状。
林时语盯着看了三秒:"你脚是水做的?"
"不然呢?我现在全身都是水做的。"
"那你穿鞋有什么用?鞋会湿啊。"
石砚把新靴子套上去。黑绸面沾了水足的水分,洇出几片深色的湿痕,但整体确实包住了。"防扎。"他说,"草地上有石子。"
林时语低头看了看石砚脚上那双新靴子——明明他全身都在滴水,可那双鞋穿上去之后,水痕洇到鞋面上,居然洇出一层暗纹,像原本就绣在绸面上的花纹。
"还挺好看。"他嘟囔。
石砚踩了两步。草地上的水洼比之前小了一大圈,新鞋底厚实,踩下去只留下一层薄薄的湿印。"多谢。"
林时语摆摆手:"二两银子。这个月我只能吃素了。"
"桥建好了,我请你吃肉。"
"你一个水鬼怎么请我吃肉?你连筷子都拿不了。"
石砚沉默了一瞬:"……到时候再说。"
林时语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蹲下来翻开图纸,铺在池边的石台上:"行了,鞋买完了,咱们干正事。匠人明天到位,今儿先把地基位置定好。你当年设计的合龙口在哪?"
石砚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新靴子踩在地上,湿漉漉的两个脚印,和他并排。他伸出手指,在图纸中间那条金线交汇处点了点:"这里。桥的合龙点,也是两派气脉交汇的核心。东西走向,跨的是万象园最宽的那条水道。"
林时语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水道在哪?我来了三趟了,没看见有水。"
"被填了。万象园废弃后,水道淤塞了一百多年,枯了。"
"……那桥建起来跨什么?"
"跨枯水道也行。桥先建好,水自然会来。"
"你确定?"
"我设计的就是引水的结构。"石砚的指尖在图纸上滑动,"你看,桥底下这些拱券不是装饰,是水道。等桥建好,上游的水被引过来,从拱券里穿过,枯水道就活了。"
林时语盯着图纸看了半天,忽然说:"所以你当年设计这座桥,根本就是为了把死水救活?"
石砚没看他,只盯着图纸。"是。"
"万象园为什么非救不可?"
石砚的手指停在图纸边缘,沉默了几息。"因为它本来就不该死。"他说,"两国合建它的时候,是想让它活很久的。"
林时语看着石砚低垂的侧脸。水做的轮廓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银光,比在池水里看着柔和了些,但眉骨还是挺挺的,嘴角还是抿着,和昨天一模一样。
他忽然觉得这座桥好像不只是石砚的遗作。
但他没问。
"行,"他把图纸卷起来,"明儿一早我带匠人来。你先回池子里待着,别在外面站太久,我听说水鬼晒久了会干——"
"我不是水鬼。"
"是是是,你是首席机关师,"林时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三百年的大机关师,会滴水的——"
石砚突然伸手,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腕。
林时语愣住了。
那只手是凉的、润的、触感像浸过水的绸缎,不重,但箍得很稳。
石砚低头看着他脚踝:"你脚上的水痕,发烫了。"
林时语低头——两个脚踝上的青灰色水痕泛着淡淡的红光,微微发热。"怎么了?"
"有人在碰它。"
"……什么?"
"离你太远的时候水痕会转凉。现在发烫,说明有人在你脚踝上抹了东西。"
林时语忽然想起来——今天早上他出门前洗脚的时候,好像用了一盒新开的药膏,是师父给他的,说"擦脚防裂"。
"……我师父给我的药膏。"
石砚松开了他的手腕,面色沉了沉:"你木脉国的药膏,沾了我的水痕,会出问题的。"
"什么问题?"
话音未落,林时语脚踝一麻,整个人腿一软,往前栽过去——
石砚一把接住了他。水做的手臂穿过他的腋下,凉丝丝地托住他整个上半身,林时语的脸直接贴进了石砚胸口,湿透了。
"……"
"……"
两人沉默了三息。林时语脸埋在石砚湿漉漉的袍子里,闷声说:"你胸口是湿的。"
"我知道。"
"我脸上全是水。"
"我知道。"
"你能不能先松开我?"
石砚松开了一点,但没全松开,因为林时语腿还是软的,站不住。"药膏和水痕冲突,脉气乱了。你现在走不了路。"
林时语低头看着自己两条不听使唤的腿:"……那怎么办?"
石砚看了看天色。"等。两个时辰后药效过了,水痕会自动调理回来。但现在——"他低头看看挂在自己手臂上的林时语,"你哪也去不了。"
林时语绝望地闭上了眼。
两个时辰。
他要在万象园里,挂在一个三百岁水鬼身上,吹着晚风等腿好。而他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今天只吃了一顿早饭,午饭为了省银子没吃。
"……有水鬼请吃肉吗?"他闷声问。
石砚低头看他,嘴角似乎弯了一下:"现在没有。但桥建好了,一定有。"
林时语把脸埋回石砚胸口。
湿就湿吧。反正他今天已经花出去二两银子了,不差这一身湿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