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烛鹤

4、第 4 章 四

　　接下来的几日，我再没有见到梁宥。

　　一日清晨用完早膳，贴身内侍弘元过来问我：“过几日是天灯节，今年您还要亲自往灯笼上作画吗？”

　　我点头。

　　这几年我过的很清闲，加上不喜欢出去见人，于是许多事情更愿意亲力亲为来打发闲暇时光。

　　灯笼上的画连着画了两日，弘元捧着一盏我画过的灯笼，夸道：“主子画的灯笼真好看，尤其是这竹子，跟真的一样。”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知晓弘元这是在恭维我。

　　我确实最善画竹，可作画素来重意多于重形，说跟真的一样委实过了。

　　不过我这里过于僻静，弘元年纪小，性子开朗，有他在我耳边吵闹属实是件幸事。

　　次日，我和宫中的人一同挂灯笼。

　　弘元提着花灯抬头望了望长廊顶，劝道：“主子，这太高了，让奴婢挂吧。”

　　我摇头，从他手里接过灯笼，爬上木梯：“我自己来。”

　　挂了一盏后，弘元在下面担忧道：“主子，您快下来，那一盏离梯子太远了，还是让奴婢来挂吧。”

　　我置若罔闻，伸长手臂去挂另一盏，没探到挂钩，我便又往旁边挪了挪。

　　忽然，脚下一空，整个人失去重心往后倒去。

　　耳边凌厉划过的风里掺杂了弘元的惊呼：“主子！”

　　紧接着，我被人稳稳接住。

　　“殿……陛下。”我挣扎着意图从他怀中出来。

　　梁宥将我抱紧，面带寒意。

　　弘元早已吓的拜了下去，跪伏着不敢言语。

　　梁宥怒声质问：“你就是这么照顾主子的？在底下干看着阿砚爬这么高的地方挂灯笼？”

　　弘元到底年纪小，被吓的浑身颤抖：“奴婢知罪。”

　　我拽了拽梁宥的衣服：“是我自己……”

　　没等我说完，梁宥抱着我转身，沉声对着急急忙忙赶过来的掌事太监喊：“将他拖下去，送进慎刑司。”

　　“陛下！”我惊呼出声，慎刑司是关押在宫中犯了大错的宫人，自大周开国以来就没有宫人从里面活着出来。

　　“主子、救救奴婢，奴婢知罪……”弘元重重地往地上磕头，抬头时额上血迹殷红。

　　看见有侍卫来拿弘元，我用尽全身力气从梁宥怀中挣脱，紧紧抱住了跪在地上的弘元：“住手！都住手！”

　　有我挡着，侍卫为难地站在一边。

　　我并不太清楚梁宥为什么这么愤怒，也不知道该怎么求弘元，只能膝行上前扯住梁宥的衣角哀求：“陛下，弘元他都是听阿砚的命令行事，都是阿砚的错，您罚阿砚吧，什么罪罚阿砚都认，只求您放过弘元……阿砚求您了……”

　　片刻，梁宥将我从地上抱起，挥退了左右侍卫：“下去吧。”

　　这是梁宥同意饶恕弘元的意思，我喜极而泣，无意识地环住他的颈蹭了蹭：“谢陛下。”

　　梁宥一路抱我到卧房，将我放在床榻上，静静盯着我。

　　梁宥近来总喜欢这般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我觉得不舒服却无能为力，只能任由他看。

　　片刻，梁宥抬手抚上我的眼角，轻声道：“阿砚，以后你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直接同我说，我都会满足你。”

　　我斟酌片刻，觉得梁宥应该是不喜我方才违背他的意思为弘元求情，用这样看似纵容的话来警告我。

　　于是，我答道：“阿砚知错了，以后再也不会了。”

　　梁宥的手一顿：“你知什么错？”

　　我谨慎答道：“陛下是九五之尊，自当一言九鼎，容不得旁人违逆。阿砚日后定会时时自省自查，绝不会惹事生非，给陛下添麻烦。”

　　梁宥沉默了片刻，问：“我抱你进来时说的第一句话是什么？”

　　我困惑道：“您说，以后我想要什么想做什么都可以直接同你说，您都会满足我。”

　　“你记着，”梁宥道：“这句话没有任何其他意思，而且永远算数，如果以后我做什么你不情愿之事你都可以将这句话搬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朕以帝王之名起誓，今后绝不违背今日之诺。”

　　我一怔，不明白梁宥的意思。

　　梁宥似是见我困惑，又问：“砚砚，你可知我今日为何这么生气？”

　　我摇了摇头，他最近总是喜怒无常，我根本摸不清一点他的心思。

　　梁宥抬手抚上我的鬓发，眼睛掩饰不住的疼惜：“今日我不是生气，我是害怕。”

　　我更不明白了，像梁宥这样的人怎么会害怕呢？

　　“我站在不远处，看着你踩着这么高的梯子一脚踏空，宽大的衣袖灌进风，像只蝴蝶一样，我从未那么害怕过，我怕要是接不住你，你就飞走了。”

　　我明白不过来他说这话的意思。

　　“接住你之后，我也是心有余悸，不停地想，若是我今日不曾来看呢，若是我站的离你远些呢，越想越是害怕，这才迁怒了你身边的人。”

　　我愣了愣，梁宥这是在担心我？

　　“下回不要再爬这么高了。”

　　我点了点头。

　　梁宥叹口气：“今日是我吓着你了，你不愿意跟我说话也是应该的。”

　　我急忙道：“没、没有不愿意。”

　　梁宥眼眸一亮：“那你可还怨我？”

　　我摇头。

　　梁宥他是大周的帝王，自古以来天子一怒，伏尸百万都是常事，我怎么敢怨他？

　　而且他还是那个从小照顾我的太子殿下，我不过跪了跪他，求了求他，弘元没有事，我也没有事，我怎么可能怨他？

　　梁宥似乎很开心，道：“阿砚，前日藩国进贡了一块色泽极好的暖玉，我命人去做成玉佩，做好了给你送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梁宥这个模样很像拿着好东西去讨好心上人。

　　我心里自嘲一笑，我是先帝的继后，怎么可能是他的心上人？

　　“陛下，我这里什么都不缺的，您不必为我挂心。”

　　“我喜欢为你挂心。”

　　我垂眸，眼睫一颤，心里涌出奇异的慌张感。

　　梁宥见我面色不对，问：“砚砚，怎么了？可有不舒服？”

　　我摇头，尽量压制住心里奇异的感觉：“陛下，我有些累了。”

　　梁宥转头看了看天色：“天色还亮着呢，你就累了。”

　　我心里实在乱的很，不愿意见他，便道：“我挂了一日的灯笼。”

　　“罢了，”梁宥道：“今日是我吓着你了，你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