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

  •   下山的路比上山难走,天黑透了的丘陵上一片乌漆麻黑,只有火把照出一圈光亮。江辞在前面走得稳,沈琳琅跟在后面高一脚低一脚地踩着野草和碎石,好几次差点被突起的树根绊倒。走了大半个时辰才重新踩上土路,火光远远地照见洛城南门的轮廓时,沈琳琅的脚底板已经麻了。

      进城之后江辞把火把熄了,在城门洞的阴影里站了一小会儿,侧头看沈琳琅:"你还能走吗?"

      沈琳琅点头。她腿酸,但她更急着去见一个人。

      江辞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攥着包袱的手上,什么也没多问,只说了一句:"白天你睡够了再找我。"然后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劲装背影很快就融进夜色里。

      沈琳琅没回自己屋。她先去了城南福来客栈。

      客栈大堂的灯还亮着,柜台后面趴着个打盹的伙计。沈琳琅敲了敲柜台面,伙计抬头迷迷糊糊看了她一眼,她说不出话,只比了个"找住店客人"的手势,然后在柜台上用手指写了"林渡"两个字。伙计打了个哈欠往楼上一指:"天字二号房,不过这个点儿客人该睡了吧——"

      沈琳琅已经上楼了。

      天字二号房门缝里透出一点烛光。她抬手敲了两下,里面传来林渡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起床气:"谁?"

      沈琳琅又敲了一下。门从里面拉开了一条缝,林渡披着外衫,灰眼睛在烛光里眯了一下,看清来人之后瞳孔猛地缩了一瞬。她没有让开门口,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沈琳琅的脸,像是在从她脸上读什么东西。

      沈琳琅从怀里掏出那面黑石镜,握在手里。她低头看着镜面,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抬起头,用口型一字一字地说:你师父说,不是你没看住她。是她自己选的。

      林渡的手还搭在门板上,听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指节发白了。她站在门口,烛光从她身后透出来,照得她的轮廓被镶了一圈暖边。她没有哭,没有发抖,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大的变化,只是嘴唇抿成了一条很薄的线,抿了很久。

      然后她退开半步,把门让开了。

      沈琳琅进了屋。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桌上摊着一本翻了一半的旧册子。林渡回到桌边坐下,把那本册子合上推到一旁,从茶壶里倒了一杯凉茶推给沈琳琅。

      "她在哪儿?"林渡的声音平平的,但压得比平时低。

      沈琳琅比划了一下:磨盘岭山腹里。嵌在一面石镜里。活的,但出不来。

      林渡沉默了一会儿。她端起自己那杯凉茶喝了半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微微用力,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难怪我最后一次见她,她站在那道缝边回头看我,说'我可能要很久才能回来'。她当时就知道她要走那一步。"

      她抬头看着沈琳琅,灰眼睛里翻涌的东西慢慢沉淀下去,最后变成一种沉沉的、湿漉漉的平静。"她留别的话了吗?"

      沈琳琅想了想,比划:她说她走得太深了,踩漏了一重。还教了我收银线的法子。

      林渡的嘴角动了一下,很淡,像苦笑又不太像。"她果然还是这样。教人的时候永远排在后头,先把该办的事办了再说。"她把茶喝完了,杯子搁在桌上,抬眼望向窗外。窗户半开,夜风从缝隙里挤进来,烛火摇了一摇。

      沈琳琅把那三张新纸从包袱里掏出来在桌上展开。林渡看了几息,伸手点了点第三张——那幅画着整齐方格和内部结构的图,指尖在纸面上方悬着没落下去。

      "这个不是地图。"林渡说,"这东西我师父研究了很多年,她管它叫'夹层图'。观序是一层一层叠起来的,但每两层之间其实有一个极薄的空隙,这个图画的就是有人在那些空隙里塞了东西进去,像在页与页之间夹了一片签。塞进去的东西——"她顿了顿,抬眼看了沈琳琅一下,"你这趟进去,感觉到时间差了吧。"

      沈琳琅点头。

      "那就是被夹层里塞的东西影响的。厚度叠得越紧的地方,空隙越容易被外来物撑开,撑开了时间就会走岔。你娘当年从林城摸过来,走的就是被撑开的那条路。现在你手上的这张图,画的是某些人塞在夹层里的东西的形态。"林渡收回手指,把第三张纸让出来,"你打算怎么用?"

      沈琳琅把三张纸重新收好,指了指洛城的方向,又指了指磨盘岭,最后指了指外面。意思很明白:我还要接着走。第三厚度空隙里那十二个薄点,她打算一个一个摸过去。

      林渡看着她,嘴角那点淡弧放大了些,眼底的灰雾散开了一角。"行。"她说,"你娘当年该做完没做完的事,看来真得你来了。我不拦你。"她从袖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铜片,比指甲盖大一点,打磨得很薄,穿了一根红绳。"这个你戴上。夹层里的有些东西会发出一种低沉的嗡鸣,人听不见,但我师父说容易把银线震散,让你从空隙里被弹出去。这块铜片能挡一下。"

      沈琳琅接过来戴在脖子上,铜片贴着锁骨的位置微凉。她朝林渡点了点头,站起来准备走。走到门口时林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不轻不重:

      "有空来坐。我煮茶还行。"

      沈琳琅回头看了她一眼。林渡坐在桌边,烛光映着她的侧脸,灰眼睛里的光比初见时多了些温度。她摆了摆手,示意沈琳琅快走。

      沈琳琅出了客栈往自己巷子走去。夜已经深了,街上空无一人,只有檐下几盏灯笼还幽幽亮着。她走到自家门口时推门进去,没点灯,直接摸到床边坐下,把包袱放在腿上,把里面的东西挨个摸了一遍。黄玉、薄帛、铜钱、留声石、皮纸地图、黑石镜、三张新纸、林渡给的铜片。八样了。每一样都从不同的人手里到她这儿来,每一样都指向更多的东西。

      她躺下去的时候右手搭在枕边,银线稳稳地聚在指尖,没有再乱窜。她闭眼之前想了一下周敛嵌在石镜里的样子,想了一下娘的声音从留声石里传出来的样子,想了一下林渡在烛光里说话的样子。

      然后她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她醒了之后先去了西市那间纸铺。白胡子老头儿还在柜台后面裁纸,见她进门只抬了抬眼皮,目光在她脖子上那枚铜片上停了一瞬,然后什么也没说,从柜台底下抽了一卷东西推过来。

      牛皮纸裹的,跟上次一样大小。

      沈琳琅接过来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封信,落款是林渡的笔迹。信上只有三行字:

      "昨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又想了想。你从磨盘岭带出来的那十二个薄点,有三个在洛城地界内。最近的一个在城北老井底下。那口井我去年去看过,干透了,底下有一层很厚的泥壳。你如果要去,带柄铲子。"

      信纸背面另起了一行,字迹更挤更密:

      "那口井底下可能埋着一把钥匙。周敛放的。我也只是听说过,没亲眼见过。你挖出来之后该归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