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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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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琳琅蹲在裂口旁边,盯着底下那粒微光看了很久。
光点纹丝不动,像嵌在黑暗深处的一颗钉子。她伸手探了一下裂口的宽度——一指来宽,侧着身子能挤进去,但进去之后能不能转身她不知道。她摸了摸怀里的包袱,三张新纸还在,黑石镜也还在,东西都在。她深吸一口气,侧过肩膀,贴着岩壁慢慢挤进了那道细口。
岩石很凉,贴着皮肤的感觉像浸进了一潭冷水。她缩着肩往深处挪了大约几丈远,通道渐渐变宽了,从一指宽变成半臂宽,再到一臂宽,最后她终于能直起身来。脚下不再是碎石,变成了被踩得极实的硬土,踩上去没有声响。
那粒光在前方亮着,一直没变过大小,但越走越近的时候她才看出来——那不是一粒光,而是一片微微发亮的东西,贴在一面平整的石壁上,像一小块被凿平的镜面。她走到近前,脚下终于踩实了一块完整的平地。这像是山腹深处一个天然形成的小室,不到一人高,四壁是灰褐色的岩石,唯独正前方那面石壁被削平了一块,打磨得像一面镜子。
那面石镜上浮着一个人影。
沈琳琅的呼吸猛地顿住。人影是侧着的,蜷坐在石镜里,像一幅嵌在镜子深处的画像。她起初以为那真的是画——可那个人影动了一下,缓缓转过头来。
一张瘦削的脸,颧骨很高,眼窝深陷,嘴唇干裂。那双眼睛是睁着的,但瞳孔涣散,像很久没有聚焦过任何实际的东西。然而在她转过来的那一瞬间,沈琳琅认出了她。她在城隍庙的黑釉瓷片里见过这张脸——那个女人坐在白色的椅子上画图,手指精准得像量尺。
周敛。
石镜里的人看了沈琳琅很久。那双涣散的眼睛慢慢聚拢了一点点光,嘴唇翕动了一下。声音干哑,从镜面深处传出来,就是方才在山腰台地上听见的那个声音:
"……沈琳琅。"
沈琳琅把手贴上了石镜。银线从纱布下涌出来,顺着镜面爬进去。镜面像水一样微微波动了一下,周敛的影像清晰了一分,终于不再像一幅褪色的旧画了。
"你娘……让你来的?"周敛问。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每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推出来。
沈琳琅点头。她把怀里的黄玉掏出来贴在镜面上,周敛看到那枚玉的时候,眼底终于闪过了一丝活气,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你还摸到了别的。"她说,目光缓缓扫过沈琳琅身上背着的包袱、缠着纱布的右手,"比我想的多。你比你娘还快。"
沈琳琅用另一只手比划了一下:你怎么会在这里面?
周敛闭上了眼。过了一小会儿她又睁开,涣散的目光里浮起一层薄薄的苦笑。"我走的太深了。第三厚度交界处我来回过了三趟,第四趟的时候我想往里再走一重,结果那层比我想的薄,我没踩住,直接滑进来了。卡在这儿——说是活也算活,但动不了。像被嵌进了一层纸里。"
她停顿了一下,看向沈琳琅的手:"你手上的线还在涨吧。"
沈琳琅低头看自己的掌心。纱布已经快被银光烧透了,线像血管一样在皮肤底下搏动。她点头。
"你得控制它。"周敛说,"不然它会把你带进每一层你能摸到的地方,你不动也会被拽着走。你娘教过你吗?"
沈琳琅摇了摇头。
周敛沉默了一会儿。镜面深处她的轮廓微微晃动,像被风吹皱的水影。"你伸手进来。"她说,"我教你一个法子。手掌朝上,把线收拢到指尖,不要让他们自己往外来。"
沈琳琅犹豫了一瞬,但还是把缠着纱布的手探进了镜面。石镜表面像一层冰凉的薄膜,手穿过去的时候感觉到了一阵轻微的阻力,然后指尖碰到了周敛的手——干瘦的、骨节突出的手指,轻轻托住了她的掌心。
一股极细的凉意从周敛指尖传过来,顺着她的掌纹漫开。沈琳琅感觉到皮肤底下那些狂跳的银线像被一只安静的手按住了,一根一根地慢下来、沉下去,最后聚拢在她指尖的位置,不再往四面八方乱窜。掌心的灼热慢慢褪了,纱布上那些焦痕也停下了蔓延。
"记住了这个感觉。"周敛说,"下次银线开始乱爬的时候,你自己把往回收就行。不要让它们散出去,散出去收不回来,人就被线带走了。"
沈琳琅点了点头。她把掌心收回来的时候,银线果然稳稳地聚拢在指尖,像几根安静的灯芯。她低头看了好一会儿,又把目光移回镜面上。
周敛的轮廓比刚才虚了一点,像说了太多话之后耗掉了力气。她的眼睛又开始涣散了,嘴唇微微开合,吐出最后几个字,轻得像耳语:
"我……走不出去了。但你……出去之后帮我带句话给林渡……"
她停了一会儿,攒了攒力气:"就说……不是她没看住我……是我自己选的。"
沈琳琅站在石镜前面,看着镜中那个越来越淡的轮廓慢慢缩回去,重新蜷成了侧坐的姿势,像一枚嵌在镜面深处的阴影,不动了。她的心跳很沉,一下一下敲着肋骨。
她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她对着镜面弯了弯腰,把黄玉收回怀里,转身沿来路往回挤。通道太窄,她侧着身退出去,比进来时更费力。爬回那道裂口时,外面的天光刺得她眼睛一痛,她在裂口边缘坐了好一会儿才适应。
午后的阳光晒在磨盘岭的山坡上,浅绿色的草叶被风吹得乱翻。她把周敛最后那几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是我自己选的"。她不知道周敛当初选了什么才滑进那面石镜里,但这句话至少说明她不是被什么东西推下去的,是她自己迈的那一步。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往老槐树那边走。快走到那道缺口时她忽然停住了——缺口还在,竖在石壁上,但那边透过来的光线颜色变了。她来的时候从洛城那边看过来是正常的日光,此刻从那道缝透进来的光泛着一层幽冷的蓝,像冬夜月升之前的暗空。
她加快步子走到缺口前,往那边看。
江辞不在。老槐树还在,岩石平台还在,但天是蓝黑色的,像是已经入了夜。沈琳琅心里猛地一紧——她感觉自己只进去了半天,最多四五个时辰。可她凑近了缺口那边用指头探了一下,那边的风是凉的、带着露水味的夜风。
时间不一样。
她顾不得多想,侧身挤过那道缺口。出去的瞬间温度骤降,夜风裹住了她的脸。她站在磨盘岭东侧的岩石台上,四周一片漆黑,只有天上几颗疏星。她摸着黑往山下走了几十步,远远地看见一点火光,举着火把的人影朝她快步迎上来。
江辞举着火把站在三步之外,看了一眼沈琳琅全须全尾地站着,肩背微微松了一下。她的脸被火光照亮,那双冷淡的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她什么都没说。
沈琳琅比划了一下:多久了?
"第三天傍晚。"江辞说,"你进去快三天了。你再不出来我就要去叫人了。"
沈琳琅愣了一下。她站在夜风里,兜里揣着三张新纸和一枚黑石镜,脑子里还留着周敛干哑的声音和那句话。她在里面感觉只过了半天,外面却已经过了三天。第三厚度的空隙里,时间比洛城慢。或者说,洛城比那道缝里快。
她想起薄帛上那十三个嵌套的框,每一层都有自己的规矩。时间只是其中一道。她攥了攥指尖——银线还稳稳定在那里,没乱跑。周敛教的收线法子管用。
江辞把火把往她这边递了递,偏了偏下巴:"走吧,下山再说。你再站下去该冻透了。"
沈琳琅接过火把,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磨盘岭山坡往下走。星光铺在浅绿色的野草上,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和鞋面。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浑圆的山影,黑黢黢地蹲在夜色里,山腹深处那面石镜里还蜷着一个走不出来的人。
她转回头,跟着那点火光朝洛城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