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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沈琳琅扛着一柄铁锹穿过洛城时,街面上已经热闹开了。卖豆腐的梆子声、铁匠铺的锤声、小孩追着狗跑的喊叫,跟往常一样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她夹在人流里往城北走,铁锹搁在肩上,锹头用一块旧布裹着,看起来像个赶着去地里干活的庄稼人。

      城北那口老井她已经好几年没去过了。小时候路过那里还记得井台是青石砌的,围着半圈矮栏杆,井口盖着一块厚木板。如今再去,井台还在,青石板被踩得油光发亮,但木板已经烂透了半边,斜斜地搭在井沿上,底下的井口黑洞洞的。

      她蹲在井边往下看了看,光线照到大约两丈深的地方就被黑暗吞了。往里扔了一颗小石子,隔了一会儿才听见落底的闷响,比预想中浅。她把铁锹从肩上卸下来,在井台边系了一根带钩的绳子,然后翻过井沿,踩着井壁上凸出的砖棱慢慢往下爬。

      井壁砖缝里长着一层滑溜溜的苔藓,踩上去很滑。她下了大约三丈,脚尖终于踩到了实地。井底的泥土干透了,硬邦邦的,像被压过很多年的陶土。她踩了两脚跺实了,把铁锹从绳子上解下来,开始往下铲。

      泥壳很硬,每一铲下去只削掉薄薄一层。她挖了小半个时辰,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脚下终于从硬泥变成了稍微松软一点的土层。又挖了十几铲,锹尖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嘎"的一声脆响,像瓷碰瓷的声音。她蹲下去用手扒开碎土,露出半截埋在泥里的东西——一只比巴掌略大的青瓷坛子,坛口封着蜡,坛身光素无纹。

      沈琳琅把坛子周围的土扒干净了,小心翼翼地把它从泥里捧出来。坛子入手沉甸甸的,不像是空的,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滚来滚去,碰到坛壁发出细碎的声响。她把封口的蜡拆了,伸手进去掏了掏,先摸到一块硬硬的、薄薄的东西,抽出来一看是一片黑瓷片,比城隍庙那片大一些,背面没有划痕,正面是一层光滑的黑釉。她把瓷片翻过来对着井口漏下来的那缕天光看,黑釉表面又映出了画面——这次是一双手,骨节分明,正在拆解一个什么东西。拆完之后那双手把拆下来的零件一件一件摆在桌上,排成了一排,一共七件。每件零件旁边都标了极小的一行数字。

      画面散了。沈琳琅把瓷片收进怀里,又伸手进坛子里掏了掏,第二件摸到的是一枚小巧的铁环,拇指粗细,锈得厉害。第三件是一卷极细的铜丝,第四件是一块叠得很小的帛布,摊开来上面画的是一截链状结构图,旁边的标注写着"第九厚度夹层通道拆解示意——下半段"。

      她把坛子里所有的东西都掏出来数了数:黑瓷片一片,铁环一枚,铜丝一卷,帛布一块,外加一小把碎石子,颜色各异,大小相似,像是从不同地方收集来的。东西不太多,但每一样都沉甸甸的。

      她把东西重新包好塞进包袱里,坛子放回原处,把挖出来的碎土填回去踩平,又把井底的脚印大致抹了抹。爬出井口时她已经出了一身汗,坐在井台上喘了一会儿气。阳光照在她肩膀上暖融融的,她低头看了看包袱里鼓鼓囊囊的一堆,又看了一眼井底那个填平的坑。

      她正想站起来往回走,忽然听见井底传来一阵极细极轻的声响。她动作一僵,趴回井边往下看——黑洞洞的井底深处,隐约有什么东西在亮。不是她带来的光线反射,是一种幽幽的、泛蓝的光,从她刚刚填平的那个坑下面透上来的,像一层薄薄的水面底下有盏灯。

      沈琳琅犹豫了一瞬,还是重新翻下井去。她蹲在刚刚填平的坑上面,用手把新填的土又扒开了半尺深。幽蓝的光从泥土的缝隙里一束一束地透上来,冷冷的,像冬天冻透了的湖水。她拨开最后一层土,底下露出来的不是井底原本的泥壳,而是一层半透明的、像厚冰一样的东西。幽蓝的光就是从那层东西下面透上来的。

      她伸手碰了一下那层"冰"。不凉,温的,表面有点滑。她的手指按上去的时候,银线从指尖涌出来渗进了那层半透明的材质里,整层"冰"轻轻颤了一下,然后她看到——冰面下面,大约三尺深的地方,有一条细窄的通道斜着向下延伸,通道壁上嵌着一些细碎的发光石,蓝幽幽地照亮了一段距离。通道尽头拐了一个弯,看不到更远的地方。

      井底下藏了一条路。

      沈琳琅把手指收回来。那层"冰"在她撤回手指之后又恢复了平静,幽蓝的光依然从底下透上来,安安静静的。她把土重新填回去,踩实了,爬出井口,在井台上坐着缓了好一会儿。

      这条路不知道通向哪里。但它藏在周敛埋钥匙的坛子底下,坛子本身又藏在井底三尺深的泥壳下面——如果不是她把坛子挖出来、又回去看那眼蓝光,她根本不会发现这层封着通道的"冰"。这地方被刻意藏了两层。坛子是第一层,那层"冰"是第二层。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把铁锹扛回肩上,包袱抱在胸前,往南边走去。经过西市时她又绕到那间纸铺门口站了一下,老头儿正在往架子上摞新纸,看见她站在门口也没停手,只透过老花镜上方看了她一眼。沈琳琅比划了一下:井底下有东西。老头儿摞纸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摞,嘴里说了一句:"那你自己小心。"

      沈琳琅点了点头,没进铺子,转身走了。

      回到住处她把包袱里的东西挨个摆出来。现在桌上已经摆不开了,她只好把一些先收回旧包袱里,只把今天挖到的新物件排开。黑瓷片、铁环、铜丝卷、帛布、一小把碎石子。五样。她先把帛布上的"第九厚度夹层通道拆解示意——下半段"看了一遍,和磨盘岭带回来的那张夹层图对照了一下——两张图的画法一致,笔迹也是同一个人。周敛在两面画了同一类东西,一面是上半段,一面是下半段。

      她翻开磨盘岭带来的那三张纸,找到那张夹层结构图。两张放在一起拼了一下——拼不成完整的。中间缺了一大块,像一幅画被撕成了三片,她只有两片。

      还需要第三片。

      她坐在桌前发了会儿呆。窗外日头已经偏西了,把桌面上那些东西的影子拉得斜斜的。她伸手把黑瓷片又拿起来对着光看了一遍,黑釉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什么画面都没有了。但她把瓷片放下之后摸到背面时,指尖触到一处极浅的凹凸——背面的下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刻得又轻又浅,她之前没注意到。

      凑近了看,那行字是:"第三片在桐镇老槐树根下。周敛。"

      沈琳琅把瓷片放下,手指在桌面轻轻扣了两下。桐镇。她见过这个名字,磨盘岭的地图上标过,在西边,不算太远,走路大概半天能到。她心里过了一遍今天挖井的时间,从出门到回来大约两个多时辰。如果明早去桐镇,天黑前应该能到。

      她站起来把桌上的东西收了,把那行字记在心里。然后她推门出去,在暮色里走到福来客栈楼下,上了天字二号房,敲了敲门。林渡开门的时候手里还端着个茶壶,看见她也没意外,侧身让她进来,给她倒了一杯茶。

      "挖到了?"林渡问。

      沈琳琅点头,把井底下那层"冰"和通道的事比划了一遍。林渡端着茶壶的手停在半空,过了一会儿才放下去。

      "你说的那层东西……"林渡的声音压低了,"我师父管它叫'封层'。有的厚度交界处太薄,两边互相渗漏的东西太多,她就拿这种封层覆上去挡住。但封层本身是需要'养'的,每隔一段时间得有人往上面过一道银线,不然就会自己开裂。"

      沈琳琅愣了一下。她想起自己伸手按在那层"冰"上的时候,银线渗进去之后那层冰颤了一下。她当时以为是通道在回应她,现在看来那更像是一次"喂养"。

      "你摸了它,它又能撑一段时间了。"林渡说,"但井底下那条通道你暂时别下去。封层底下是什么我也不清楚,周敛没跟我提过。你先去把第三片找到再说。"

      沈琳琅点头。她喝完了茶,站起来准备走。林渡在身后说:"桐镇那边路不好走,你带上江辞吧。"

      沈琳琅回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转身出了门。暮色从走廊尽头的窗户透进来,把她匆匆下楼的身影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她经过柜台时那个打盹的伙计已经换了人,新来的伙计看了她一眼又低头拨算盘去了。沈琳琅走出客栈,街上华灯初上,她从人来人往的西街穿过去,走进自己的小巷时,远远看见自家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周砚,手里拎着一只食盒,正蹲在她门槛上发呆。见她回来了猛地站起来,食盒差点脱手,被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了:"你这两天去哪了?我找你两回了!"

      沈琳琅接过食盒打开看了看,里头是一碗热腾腾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面上浮着葱花和虾皮。她抬眼看周砚,周砚摸了摸鼻子,干巴巴地说:"我……我路过那家馄饨摊,顺手买的。你趁热吃,我走了!"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步子快得像后面有狗追。

      沈琳琅端着馄饨站在门口,看了看周砚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碗里浮动的葱花。她端进屋去吃了,馄饨还烫嘴,虾皮鲜得很。她一边吃一边把明天的路线在心里过了一遍:桐镇,老槐树,第三片。吃完了她去巷口的井边把碗洗了,碗沿沾着葱花漂在水面上,一圈一圈地荡开。

      回去躺下时她伸手摸到枕边那枚铁环,冰凉的金属握在手心里。她闭眼之前又想起了那层幽蓝的封层,底下那条通道拐了一个弯消失在视线尽头。

      她翻了个身,把铁环放到枕侧。明天去桐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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