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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天还没全亮,巷子里起了薄雾。

      沈琳琅背着那只旧衫裹的包袱出门时,江辞已经站在巷口了,还是那身窄袖劲装,手里多了一根竹杖,杖头削了尖,像登山用的。她看了沈琳琅一眼,目光在她背上的包袱上停了一瞬,什么也没说,转身往南走。沈琳琅跟上去,两个人的脚步声在晨雾里一前一后,石板被露水浸透了,踩上去微微打滑。

      出了南城门雾才散了一些。土路两侧的田里稻子还没熟,青郁郁的一片,被风压过去又翻起来,像一层一层的浪。走了大半个时辰,路开始变窄,两侧的田变成了荒地,再往南走,荒地又变成了起伏的丘陵,草木从矮丛变成密密的矮松,越走越荒。

      江辞在前面走得很快,竹杖点地稳当,像这条路她走过不止一次。沈琳琅在后面跟得有点吃力,但她没出声。途中经过一座石板桥的时候,江辞忽然停了,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手还亮着?"

      沈琳琅低头看右手。纱布底下银光透出来,比昨晚又亮了几分,在晨雾未散的暗光里像一小块发光的蚌肉。她点了点头。

      江辞没说什么,继续走。又走了半个时辰,丘陵越来越高了,终于前面出现了一座山,不高,但山体浑圆,像一头趴在地上的巨兽。山脚有大片裸露的岩石,灰白色的,被风蚀出密密麻麻的沟槽。江辞在山脚停下了,竹杖点了点地面的石头:"磨盘岭。到了。"

      沈琳琅站定,抬头看这座山。比洛城远看时显得更矮,但走近了才感觉到山体的巨大——那种沉甸甸的、压在那里的存在感。山脚有一条被野草盖了大半的小径,沿着山腰绕上去。江辞没往上走,而是沿着山脚往东侧绕,沈琳琅跟着她,两人绕到山的东面时,眼前豁然出现一棵老槐树。

      那棵树至少有几百年了,树干粗到两个人都抱不过来,树皮皲裂得跟龟壳似的。槐树长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平台上,台面被树根撑裂了几道缝,缝里长满青苔。沈琳琅站在树下,仰头看了看枝叶间漏下来的天光,心口那卷皮纸热了起来。

      她放下包袱,从里面掏出那片黑石镜。林渡说的:到了老槐树旁边,拿着镜朝树照三下。

      沈琳琅举起石镜,对准树冠的方向,轻轻照了一下。镜面没有反应。第二下,镜面浮起一层极薄的暗光,像水面起了细纹。第三下,镜面猛地亮了起来,一道银白色的光柱从镜面射出,直直穿过枝叶间的空隙,打在老槐树背后的岩石壁上。

      光柱落下的位置,石壁上缓缓浮现出一道竖纹,像被刀劈开的缝,越裂越宽,最后成了大约一臂宽的缺口。缺口里面什么也没有——黑漆漆的,连光都照不进去的纯黑。

      江辞站在沈琳琅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没靠近。她看了看那道缺口,又看了看沈琳琅,开口时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我只能送你到这儿了。这道缝我进不去,能进去的人只有能摸到银线的。我在外面等你。"

      沈琳琅转头看她。江辞那张冷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表情,但她握着竹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三天。"江辞说,"如果你三天没出来,我会找人来捞你。但到那时候你还能不能完整地被捞出来,我不保证。"

      沈琳琅点了点头。她把包袱重新背好,黑石镜揣进胸前最方便掏的位置,深吸了一口气,朝那道缺口迈了一步。脚跨进缺口的时候,她感觉到了一股极轻的阻力,像穿过一层被水浸透的薄纸——纸面在她皮肤上滑过去,凉凉的、腻腻的,然后她整个人就过去了。

      一步之隔。她踩到了另一边的地面。

      光线瞬间变了。不是变暗——还在白天,但整个世界的颜色被洗过了一遍。天空偏白,白到发青的那种白,云层极薄,薄得像纸。脚下的土是浅褐色的,松软,踩下去会陷一个浅浅的印子。空气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雨后的铁器,带着一点细碎的、金属的腥。

      她回头看身后,那道缺口还在,竖在石壁上,像是从这边看过去的窗户。江辞站在另一侧的槐树底下,隔着那道缝看着她。她的轮廓在这边的光线下显得有点模糊,像隔着一段长距离看一个人。

      沈琳琅对江辞比了个"好"的手势,然后转过身,看向面前的世界。

      山还是那座山。但山上的草是另一种绿色,比洛城那边的绿更浅、更亮,叶片的形状稍微细长了一点。远处有一条溪流,水声跟洛城的溪流差不多,但水色偏乳白,像兑了石灰。她顺着山腰那条小径走了几步,脚下踩到一块石头,那块石头比她想象中轻得多,踢了一脚就骨碌碌滚出去了,轻得像一块晒干了的泥。

      这里的一切都比那边"薄"了一点。轻、脆、颜色淡、空气稀,连风的声音都更高更细。沈琳琅蹲下来抓起一把土,土粒从指缝间漏下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一些极细小的东西嵌在土里——像碎屑,但碎屑的边缘有棱角,不是自然风蚀出来的,是切割的痕迹。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什么东西。

      她站起来,顺着小径往岭上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功夫,前面的地势忽然开阔起来。山腰有一片被削平了的台地,台地中央立着一根石柱,半人高,表面磨得很光。石柱顶上放着一只陶罐,罐口封着泥。

      沈琳琅走近了看,陶罐的外壁上刻着几行字,跟周敛的手笔一致。她凑上去辨认,刻的是:

      "到此者·见罐即开·内有续图三折·取后封罐如初·勿留痕迹于外·第三厚度空隙中·万物皆可流过·惟人需留记号·取图后即离·勿久驻。"

      字迹还算清楚,但某些笔画已经模糊了,风蚀的痕迹很重。沈琳琅伸手拔开罐口的泥封,里面果然卷着三张薄薄的东西,叠在一起。她把它们掏出来展开,第一张是磨盘岭及周边的详细地图,画法跟皮纸那张相似,但范围更大,把山另一面的地形也标出来了;第二张是一段手写的文字,字迹跟陶罐上的略微不同,更小更密,写的是"第三厚度空隙中测得的十二处薄点位置,自西向东依次为……"后面列了一串地名和方位;第三张是一幅很奇怪的图,画着一排排整齐的方格,方格里嵌着一些沈琳琅不认识的东西,像是某种装置的结构剖视图。

      她把三张纸折好塞进包袱里,重新封好陶罐的泥口,把石柱上的痕迹抹干净了。做完这一切她站起来,正准备沿原路下山回到那道缝边去,忽然感觉到脚底传来一阵极轻的震动,像有人在地底深处翻了半个身。紧跟着那个震动,她又听见了那三下敲击声。

      笃。笃。笃。

      这一次近得多了。近到她能分辨出敲击声的来源方向——就在这座山体内部,就在她脚下。不是远处的回声,是实实在在的、从山腹里透上来的声响。

      沈琳琅站在原地没动。右手掌心的银线猛地跳动起来,像一群被惊扰的鱼在皮肤底下疯狂穿梭。她的手掌开始发烫,纱布边缘冒出几缕细烟,像是被高温烤焦了。她把手伸进包袱里摸到黑石镜,镜面也在发烫,烫到几乎握不住。

      那三声之后,山腹深处传来一个极其遥远又极其清晰的声音。很轻,像人在很远的地方说话,但每一个字都穿透了石头、泥土、植被、空气,直接落在她耳膜上:

      "……沈琳琅……你来了……"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干、哑、像嗓子被砂纸磨过很多遍。

      沈琳琅的呼吸猛地一窒。她攥着黑石镜,掌心被烫得发疼,但她的手没松开。她站在那片被削平的台地上,脚下的山体还在微微震动,四周的草木在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乳白色的溪水无声地流。

      那个声音没有再继续。但那三下敲击声之后,她脚下某处山体裂开了一道细口,只有一指宽,深不见底。细口边缘的岩石被磨得光滑至极,像被什么东西常年进出时磨出来的。沈琳琅蹲在裂口旁边,低头往里看——深处有什么东西微微反着光,一点点,像极远处的一粒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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