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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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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琳琅看着那个瘦男人,又看了看他手里的那卷东西。江辞的匕首尖还抵在他腰侧,纹丝不动。男人脸上挂着汗,嘴唇有点哆嗦,但那双眼睛倒还算稳,盯着沈琳琅的包袱不放。
"你先说清楚。"江辞开口,声音不高不低,"你怎么知道我们挖了那包东西?"
男人咽了口唾沫。"我听见了。那棵树的根底下埋了东西之后,根里会走一种细响,像沙子往下漏的声音。你们挖开的时候那声响停了,我就知道东西被人取了。"
沈琳琅和江辞交换了一个眼神。沈琳琅把包袱解下来,取出那三张图在手里展开。男人看了一眼封口——图纸最外层折回的那一道折痕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红线,她之前没注意到,现在仔细看才发现像是封蜡渗进去的痕迹。她摊开图纸之后,那道红线已经断成了两截,断口处微微泛着一点暗红色的光。
男人看到那个断口,脸色一下子变了。
"断了。"他说,声音紧了一截,"你们拿的时候没有先把封蜡化开?"
沈琳琅眉头皱起来。封蜡?她拿到的时候图纸就是折好的,没有什么封蜡。她摇了摇头,又比划了一下"直接挖出来的"。男人看着她的手势,脸上的汗又多了些。
"周敛当初埋这包东西的时候用了一层极薄的封蜡裹在最外头,蜡面是有纹路的,取的时候得用手掌按住蜡面来回压三遍,让蜡自己化进去才能打开。如果蜡没化就被强行扯开了——"他指了指那两截断开的红线,"夹层那边会被撕出一道口子。我不知道口子多大,但肯定会往外渗。"
往外渗。沈琳琅立刻想到了在磨盘岭山腰感觉到的那阵震动,还有在桐镇槐树底下挖到东西之后脚底那一下微颤。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脚底的土,看不出什么异样,但她把右手掌心的纱布掀开了一角,银线聚在指尖,安安静静的,没有乱动。可她总觉得哪儿不一样了——空气里有一种极淡的、以前没闻到过的气味,像窑里烧干了之后剩的那股火气,又掺了一点湿漉漉的草木味。
"能补吗?"她比划。
男人抹了一把汗:"周敛当初教过我封蜡的收法,但我只收过她事先化好的蜡,没试过这种已经扯断了的。"他犹豫了一下,从腰后掏出一把小刀,刀刃薄而窄,看起来像刻瓷用的。"你先把那三张图摊在平地上,我试试能不能把断口的线接回去。"
沈琳琅蹲下来,把三张图在泥地上拼好摊平。男人跪在对面,小刀尖极轻地挑了一下断口边缘的暗红色光痕。那道光痕被挑起来一丝,像从纸面上抽出一根极细的丝线。男人屏着呼吸,把那根丝线往对面的断口上搭过去,手指稳得像在瓷器上画一道细纹。丝线搭上去的瞬间,暗红的光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男人又挑了一次,又搭了一根。
沈琳琅蹲在对面看着他的手法。他挑线的时候指尖极其精准,发力时只用小臂不动肩膀,那种稳当跟她焗瓷时握金刚钻的手势一模一样。她心里忽然动了一下——这个人也是手艺人。干了一辈子细活的。
男人搭了大约六七根丝线之后,两个断口之间的暗红光痕渐渐连成了一整道完整的线,重新合拢了,边缘不再闪着刺目的碎光。他收了刀,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额头上的汗顺着下巴滴下来。
"接上了。"他说,声音有点虚,"但我不敢保证能撑多久。这种封蜡裂过一次之后,就算接回来也比原来薄了。你能找到周敛留下的其他封层的话,最好给这张图外面重新裹一层。"
沈琳琅点了点头。她把三张图重新折好收进包袱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微发酸。她看着那个瘦男人,比划了一个"谢谢"的手势。男人摆了摆手,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泥和落叶。
"我叫冯满仓。"他说,"桐镇本地人,烧瓷的。周敛十几年前来镇子上住过一阵子,教了我几种调釉的法子,临走了托我看那棵槐树。她说树根底下埋的东西如果有动静,让我到镇上等取东西的人。我等了好几年了,今天是头一回等到。"
沈琳琅看着他。十几年前周敛来过桐镇,教了这个人烧瓷,然后托他看一棵树、等一个人。而她在井底那面黑瓷片上看到的"第三片在桐镇老槐树根下",也是周敛的手笔。每一步都有人等着,每一把钥匙都有人守着。周敛把这条路铺得这么细,像是早就算好了会有一个人顺着她留的记号一步一步摸过来。
"你刚才说的封层,"沈琳琅比划,"除了井底下那层,还有别的吗?"
冯满仓想了想:"我只听周敛提过一次。她说她在好几个地方都覆了封层,但具体在哪儿她没告诉我。我只知道其中有一处在洛城西边的旧窑址上。"他抬头望了望西边的方向,"那座窑已经塌了三四十年了,现在只剩几面破墙。你如果想去的话,那边路不好认,从这儿往西再过两个山头,看见一片红土坡就到了。"
沈琳琅把方向在心里记下了。她又比划了一个"你带路"的手势。冯满仓愣了一下:"现在?"
沈琳琅点头。
冯满仓犹豫了一会儿,看了看日头又看了看沈琳琅,最后咬了咬牙:"行。那走吧。路不算太远,天黑前能到。"
江辞收回了匕首,插回腰间。冯满仓在前头领路,三个人沿着竹林里的小路拐向西面。路比去桐镇时更窄了,两侧的竹子越来越密,越往西走地面越干,土色从褐渐渐变成浅红,最后整片地都泛着淡淡的赭红色,像被铁锈泡过。
走了大约一个多时辰,前面果然出现了一片红土坡。坡上散落着几截残破的砖墙,墙根长满了野草,几只乌鸦蹲在墙头,看见人来扑棱棱地飞走了。冯满仓停在坡下,指着坡顶一处被野藤盖了半边的矮墙:"就是那儿了。周敛当年说她在窑址底下的地砖里嵌了一块封层,具体是哪一块砖她没说,只让我记住'靠北第三行第六列'。"
沈琳琅顺着坡爬上去,站在残墙旁边数了数地面的砖。大部分砖面已经被泥土和草根盖住了,她蹲下来扒开一片厚实的野藤,露出下面一排排铺得还比较规整的老砖。她数到靠北第三行第六列,那块砖比周围的颜色略深一些,表面有一层薄薄的、光滑的覆层,像被什么东西打磨过。
她伸手按上去。银线从指尖渗入砖面,砖面微微发热,那层光滑的覆层轻轻颤了一下,像一块冰面被人呵了一口气。覆层底下透出一层极薄的蓝光,跟她井底看到的那层"封层"一模一样。
她回头看了一眼冯满仓。冯满仓站在坡下仰着头看她,脸上既有担忧又有一种说不清的释然。
沈琳琅把手掌贴在那层封层上,银线均匀地渗进去,蓝光闪了两下,稳定下来。她感觉这层封层比井底那片薄得多,像一层刚冻上的冰壳,力道很弱。她收了手,站起来拍了拍掌心的灰。
三块封层了。井底一块、桐镇一张、窑址一块。周敛在观序的各个角落钉下了这些锚点,像是怕什么东西从夹层里漏出来的时候没有挡头。而她现在拿着那把被扯断了封蜡的钥匙——三张图纸拼成的完整装置剖视图。那把钥匙撬开的洞,需要用这些封层重新糊上。
她走下坡来,冯满仓看着她问:"封层还好吗?"
沈琳琅点了点头,又比划了一个"薄"的手势。冯满仓的脸色微微沉了一下,但没说什么。三个人沿着来路往回走,红土坡上的夕阳已经把整片地照得橘红一片,几只乌鸦又飞回来了,重新蹲回墙头。沈琳琅走出一段路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窑址,残墙在暮色里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她转回头,步子没停,手心贴着的图纸隔着包袱的布料传来微微的热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