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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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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洛城时天已经擦黑了。沈琳琅把冯满仓安顿在城门口的茶摊歇脚,给了他几个铜板让他吃碗面再回桐镇。冯满仓推辞了两下最后收了,坐在条凳上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面,朝沈琳琅挥了挥手:"你忙你的去吧,我吃完就回去了。"
沈琳琅点头,跟江辞分头回了巷子。
她进门之后第一件事是把所有东西都掏出来铺在桌上。东西太多,桌面摆不下,她又把床板上面的空档清出来一块,把纸类的东西平摊在床铺上,金属和石头的搁在桌面。她点了两盏油灯,把屋里的暗角都照亮了,然后跪在床上,把三张拼接起来的完整装置图展开。
三张纸拼合的边缘严丝合缝,像一幅完整的画卷。中间的链状结构在灯下看起来清清楚楚——七组部件以三根主链串联,每一组内部的细节图都标了数字和虚线箭头,像拆卸步骤。图的左上角有一行极小的批注:"第一厚度与第二厚度之间·洛城正下方·下探七丈。"右下角是另一行批注,笔画更老:"若需拆解,须先封夹层口。封层三处已齐,即可动工。"
沈琳琅把这句话来回看了三遍。封层三处已齐——她手里的正是三处。井底、桐镇图纸的封蜡、窑址砖面。周敛把所有前置条件都算好了,三处封层收齐了,图纸拼全了,下一步就是去洛城正下方七丈深的那处夹层,拆那件"固轴"。
她坐在床上,把那三处封层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井底的那层封层厚实稳当,窑址那层薄得像冰壳,桐镇图纸上的封蜡刚刚接好,勉强能用。三处各有各的状态,但至少都还在。
她正想着什么时候动身,忽然感觉到屋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风。门窗都关着,风从哪儿来的?她偏头看了一眼,靠墙那只矮柜上的油灯火苗微微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带偏了。火苗摆回原位之后,她看见柜子表面的漆皮有一小块正在微微鼓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顶了一下。她凑过去看,那块漆皮鼓起来之后又慢慢平复下去,但表面留下了一道极细的裂纹,从中间往两边延伸,像瓷器上那种冰裂纹。
沈琳琅伸手碰了一下那道裂纹。指尖触到柜面的瞬间,一阵冰凉的东西顺着手指蹿上来——不是银线的那种温热感,而是另一种东西,冷的、滑的、像从很深的地方涌上来的凉水。她猛地缩回手,指尖微微发麻。
柜子表面的裂纹没有再扩大,但那道裂痕在她的注视下慢慢变深了一点,像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地啃进去。她退后半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指腹上沾了一层极细的灰白色的粉末,像碎瓷屑。她用另一只手捻了一下,粉末在手心里散开了,没有留下痕迹。
她站在屋里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好一会儿。油灯的光照在柜面上,那条新裂的纹路在光线下微微泛着一层极淡的蓝光——跟封层底下透出来的那种蓝色一模一样,只是很弱,弱到如果不是刻意去看几乎察觉不到。
夹层在渗。
不是从井底或者窑址那种固定的封层口子渗的,是从某处她还没发现的裂缝里渗过来的。屋里这道纹路可能就是征兆,说明她住的地方底下已经有什么东西在顶了,把柜子的木头都顶裂了一道缝。
她拿过一块干布把柜面擦了一遍,又看了看那道裂纹。蓝光还在,很淡,但没消失。她把布放下,坐回床边,把三张图重新看了一遍。图上的部件结构很复杂,但她注意到其中一组部件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指向的位置标了一行小字:"首拆此件,余件自松。"首件的位置在结构图的最上方,像一架拆散的琴的琴头部分。
她把这张图叠好单独放进怀里,其他东西重新收进包袱。然后她吹了一盏灯,留了一盏,走到门口拉开门看了看外面。巷子里月光照了一半,安静得只剩下远处几声狗叫。她的视线扫过巷子两侧的墙面,其中一处墙根下面的阴影似乎比周围浓了一点,像有一小块地方比别处更暗。她蹲下去仔细看了看,那块阴影落在墙根和地面交界的位置,不像是月光照不到的角度——那一片砖面上的颜色比旁边的砖淡了一层,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侧反复浸染,把砖的颜色都洗淡了。
她把手指按在那片颜色淡了一层的砖面上。指尖落下去的时候,那种冰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比刚才在屋里碰柜面时更强一些,像一整块冰贴在了她指腹上。她快速收手,低头看见指尖又沾了那种灰白色的粉末,比上次多,薄薄的一层覆在指纹上。
巷子里很静。月光照在她背上,把她蹲着的影子拉成一道短短的暗团。她站起来退开两步,看着那片砖面上淡了一层的颜色。那个位置就在她屋子墙根外面,离她床头大约只有几尺远。她想到自己每天晚上就睡在离这道渗口几尺远的地方,脊背一阵发凉。
她转身回屋,把门关好插上门闩,从包袱里翻出那枚铁环握在手心里。铁环冰冷的触感让她手指稳了一些,她深吸一口气,坐回床边,把三张图在面前摊开又看了一遍。首拆件在最上方,图上标着它在"洛城正下方七丈深"的位置。她要下去拆那个首件,拆了之后其他件自松,整根"固轴"就会散掉。而她手里的三处封层,是用来在拆的过程中堵住夹层渗漏的。
她计划好了步骤。天亮之后先去找周砚——天机阁有办法探地下的土层结构,她想问他能不能帮忙确认"洛城正下方七丈"那个位置有没有什么异常。然后去找江辞,让她陪着去那个位置看看能不能找到入口。如果入口需要挖,她还缺一把趁手的东西,冯满仓那柄刻瓷刀太小了。
她把铁环搁在枕边,吹了最后一盏灯。黑暗里她躺下去,右手搭在床沿上,指尖聚着银线,在暗中微微亮着一点白。她闭上眼之前又想起了那片颜色淡了的墙砖,还有柜面上那道渗了蓝光的裂纹。
明天得早点动。墙根那道渗口不会自己合上,它只会越来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