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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雾气散开   周六早 ...

  •   周六早晨苏念七点就醒了。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心跳比平时快几拍。起身拉开窗帘,天是干净的浅蓝色,窗玻璃上的冰花化了大半,只剩几缕残纹在晨光里闪闪地亮。她对着窗户呵了口气,白雾在玻璃上漫开又散去,外面的世界清晰起来。

      洗漱的时候她对着镜子比了两件外套,一件浅杏色短羽绒服,一件燕麦色长呢大衣。天气预报说今天最高温回升到了七八度,没有风。最后她还是选了那件浅杏色的短羽绒服,精神利落,配了条深色牛仔裤和一双白底运动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又觉得太素了,从抽屉里翻出苏瑶上次送的一对珍珠耳钉戴上,小小的两颗,在耳垂上微微晃动。

      出门前她又看了一眼书桌上那只泥猫,跟它说:“我出去了。”泥猫照旧仰着脸憨憨地瞪着前方,圆滚滚的肚子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釉光泽。

      九点差五分她下楼走到小区门口,一辆深灰色的车已经停在路边了。车窗降下来,陆则衍坐在驾驶座上,戴了副墨镜,看见她便伸手把墨镜摘下来挂在领口,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睛。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蓝色的夹克,里面是白色高领衫,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轻快不少。

      苏念走过去拉开副驾门坐进去,车里暖气开得正好,座位上放着一只纸袋,里面是一杯热豆浆和一个还冒着热气的红豆包。他说:“顺路买的,先垫垫肚子,路上还要一会儿。”

      苏念捧着豆浆喝了一口,温热甜润的,豆香醇厚。她低头咬了一口红豆包,面皮松软,内馅细腻绵密,不很甜。她小口小口地吃着,车子平稳地驶出城区,往东南方向开。两边的建筑渐渐变得低矮稀疏,楼房换成了些老旧的厂房和院落,再远一点能看见一片灰褐色的田野。

      “去哪儿啊?”苏念终于问。

      他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翘起:“到了你就知道了。”

      车开了大约四十分钟,拐进一条窄窄的岔路,两旁是成排的老梧桐,叶子几乎落尽了,枝干交错伸展在天空下,像一幅用浓墨画成的素描。路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门旁挂着一块锈迹斑斑的牌子,上面写着“北郊苗圃”几个字,漆面剥落了大半。

      陆则衍下车去开了门,把车开进去停在一排矮平房前。苏念下了车,眼前是一片开阔的苗圃地,一排排的树苗整整齐齐地列着,枝条光秃秃的,但走近了能看见细细的芽苞在枝头鼓着,暗红和浅褐的,裹着一层薄薄的绒毛。苗圃后面有一片小小的水塘,水面结了薄冰,在阳光下反射出碎金似的光。

      “这是哪儿?”苏念环顾四周,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土腥味,混着枯草和霜的气息。

      “我以前工作过的地方,”陆则衍站在她旁边,双手插在夹克兜里,“刚来这座城市的时候,在这儿待了大半年。苗圃的老园长是我一个长辈的朋友,那年冬天我状态不太好,他让我来这儿帮忙看树苗,一待就是八个多月。”

      他的语气很平淡,但苏念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她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他旁边,一起看着那些光秃秃的树苗。冬天里它们看起来毫无生机,可凑近了看,每一根枝条上都藏着春天的暗号。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慢慢好了些,就去了现在的设计工作室。”他说着,忽然朝苗圃深处走了几步,在一棵一人多高的树前停下来。苏念跟过去,看那棵树和其他树苗不一样,树干更粗壮一些,枝桠舒展,树皮是深褐色的,上面有细密的裂纹。

      “这是一棵柿子树,”他说,“我走的那年春天栽的。老园长说柿子树好养活,不需要太多打理,自己就能慢慢长起来。”

      苏念伸手碰了碰树干,树皮粗糙微凉,在她指腹下传来一种沉稳坚实的触感。她忽然想到,那年冬天他在这片空荡荡的苗圃里独自度过漫长的八个月,看着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里摇摆,日复一日地浇水、培土,等着春天来。那时候他心里的荒芜大概比她想象的还要深。

      “陆则衍。”她叫他的名字。

      他侧过头来看她,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浅灰蓝色的夹克染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谢谢你带我来这儿。”她说。

      他看了她好一会儿,眼底那片沉滞的暗在今天的光线里几乎看不见了,只有细碎的光点在里面闪烁,像水塘冰面上反射的碎金。“苏念,”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点冬日早晨特有的沙哑,“我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就是想让你看见这些。”

      她站在那棵柿子树旁边,风吹过来,把她耳垂上那两颗珍珠吹得轻轻晃动。她看着他的眼睛,忽然觉得面前这个人像极了那棵树——看起来沉默、克制的,在寒风里一动不动地站着,可根扎得很深很深,早就悄悄地向春天伸出了枝芽。

      他们在苗圃里走了很久。陆则衍指给她看他以前住的那间矮平房,窗台上还摆着一个空空的花盆,他说那年冬天他在里面种了一棵蒜苗,居然长到了半尺高。他指着水塘边一片干枯的芦苇丛,说夏天的时候芦苇能长到一人多高,风吹过来整片都弯下腰去,像在鞠躬。

      苏念一路听着,偶尔问几句,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阳光照在身上暖融融的,她把羽绒服的拉链往下拉了一截,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聚拢。

      走到水塘边的时候她蹲下来,用手套抹了抹冰面上的浮尘,看见冰层底下有细小的气泡凝固在里面,像被冻住的一串串珍珠。他也在她旁边蹲下来,两个人并排蹲在水塘边,低头看着那些被冰封住的气泡。

      “等春天冰化了,”他说,“水塘里会有小蝌蚪。”

      苏念偏头看他:“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想了想,很认真地回答:“因为我在这儿待过一整个冬天,又等来了春天。”

      她看着他的侧脸,心里那句“我也想和你一起等春天来”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没说出口,但她觉得他大概能从她的眼神里看到。

      从苗圃出来已经快中午了,陆则衍带她去附近镇上吃了一家老面馆,一人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面,汤头乳白浓醇,葱花撒了厚厚一层,羊肉炖得酥烂。苏念捧着碗喝汤的时候,额头冒了一层细汗,觉得整个人从胃到指尖都是暖的。

      回城的路上她靠着车窗,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脸上,暖洋洋的,眼皮慢慢变得有些沉。她迷迷糊糊地打了个盹,半睡半醒间感觉车速慢了下来,有人把暖气调低了一点,又有一件外套轻轻搭在了她身上。她没有睁眼,嘴角却弯了起来。

      等红绿灯的时候她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大约是“到了叫你”。那声音低低的,像怕吵醒她一样,隔着一层朦胧的睡意传到耳朵里,比冬日的阳光还温柔。

      她没应,把脸往外套的领口里埋了埋,闻到了一股淡淡的皂香和他的味道。车子重新动起来,平稳地往前驶,她就在那种安稳的颠簸里彻底睡着了,睡得很沉,像一个很久没睡过好觉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放心闭上眼睛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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